马苑话音未落,三人耳畔轰然炸响惊雷。孟乾元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脖颈青筋突突跳动如活物,太阳穴处的血管几乎要冲破皮肤。
他猛吸三口气,胸腔鼓胀得似要炸裂,突然张开血盆大口:卖国贼!洛朝百姓的血泪都积成河了,你竟还能……
马苑甩手合上描金折扇,扇骨撞得掌心发麻。他佝偻着腰剧烈咳嗽,痰音混着冷笑在牢房里回荡
莫急,等夷人破了城,自有‘乱党’替我担这千古骂名。绯袍广袖扫过铁栏,惊起梁上蛾子扑棱棱撞向霉绿的墙壁。
不过……我这日子过的还算舒坦,还不想太早就跑路。咳咳咳……
突然马苑话锋一转,缓缓从袖中拿出一串叮当作响的铜钥匙在江十六面前晃了晃说道,现在本大人可以给你们一个……真正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说着指向了牢内正怒视着自己的孟乾元:你们似乎还有些手段,若愿意组一支千余人的死士营来帮忙抗敌。
我兴许会免了你们的罪责,让这一帮子乡野村夫老老实实归乡过日子。
孟乾元瞳孔骤缩,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牢门外北风卷着冰碴子往衣领里钻,他后颈汗毛倒竖,氛围安静的能听见茅草落地的声音。
夷人青钢境以上的修士有多少。
孟乾元缓缓开口说道,他的话语宛如一道碎石坠入平静的池塘,炸开了这死寂的氛围。
江十六还在沉思着对策,一听孟乾元给出的答复,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猛地揪住他衣襟,霉变的稻草屑簌簌飘落。孟乾元胸前锦缎裂开细缝,露出底下炼体时被雷劈出的疤痕。
江十六声音像掺了沙砾:老孟你疯了!你还真打算给他们当替死鬼!
可他们叫我将军!孟乾元突然嘶吼,震得铁窗上冰棱簌簌掉落。他眼眶通红,嘴角却勾起冷笑,老子带的兵,不能背着莫须有的罪名,憋屈的死在这里!
他江十六摇着头凝视着孟乾元眼角的泪痕,不知不觉中这个他记忆里刚猛无比宛如城墙的汉子,竟然也服软了起来,没了昨日的傲气。
叮——钥匙串突然砸进稻草堆,孟乾元下意识接住,铜柄上的饕餮纹硌得掌心生疼。
马苑退后半步,烛火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砖墙上,宛如恶鬼:青钢境偏将十名,赤炁境将军四员,鎏金主帅拓跋烈亲率五万铁骑。
马苑用绢帕掩住嘴角,咳嗽声里带着快意。他转身时袍角扫过水洼,溅起的泥点落在江十六靴面上。牢门外渐起的北风卷着雪粒子,将马苑的笑声撕成碎片:记住,赢了没功,输了……
白死。江十六接口,盯着对方消失在拐角的绯袍下摆。孟乾元突然瘫坐在稻草堆上,钥匙串当啷坠地。常生蜷缩在墙角,两难的看着争执的两人。
记得我在熊村的时候和你说的故事吗?孟乾元突然开口,他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江十六转头时,火把在他侧脸投下跳动的阴影。
其实……五年前的大雪里我杀的不是溃兵。孟乾元喉头滚动,霉味混着铁锈气在胃里翻涌。
他眼前闪过那天漫天的鹅毛大雪,军旗上的字被血染成黑红。溃兵们跪在雪地里哭嚎,脖颈子挨着雪地,像待宰的猪崽。
五年前我所在的军队打了一场败仗,领军将领见大势不妙便要跑路。可事总要有人担,那将军怕朝内定他的罪,于是找了一众士兵冠以通敌的罪名处决。
江十六瞳孔骤缩,他看见孟乾元交握的双手青筋暴起,指甲缝里似乎还嵌着当年洗不净的血渍。
火把突然爆了个灯花,孟乾元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跟了我三年的老卒!张二牛、李狗剩、……他们背着老娘缝的护心甲,揣着媳妇儿纳的鞋底,说要跟着我打出一片天!
闭嘴!江十六突然暴喝,铁镣撞得铁栏哐当作响。他想起还在梧桐镇时,孟乾元拍着胸脯说老子带的兵绝不拉稀摆带。可此刻对方佝偻的脊背,像极了被霜打蔫的芦苇。
孟乾元突然抡起拳头,青石砖上迸起火星。他嘶吼着,声音像生锈的铜铃:他们喊我将军啊!可最后是我亲手送他们上路!
江十六红着眼眶揪住孟乾元衣领,霉变的稻草屑簌簌飘落。他嘶声质问:你他妈知道现在要让多少张二牛去送死?他们可能还以为打赢了能回家种地,能娶媳妇儿,能……
他忽然哽住,想起梧桐镇那些朴实的乡勇,想起拴柱,想起他们看孟乾元那憧憬的眼神。纵使江十六这般市井小徒,利己之人此刻也按耐不住斥责起了孟乾元。
孟乾元盯着跳动的火把,瞳孔里映出当年焚尸的烈焰。他喉咙里像塞了带刺的棉絮:可至少……至少他们死得其所。总比背着通敌的罪名,被砍头示众强。
他忽然剧烈咳嗽,咳得弯成虾米,枷锁在火把下泛着微弱的光。
牢门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铁窗上,江十六松开手,孟乾元瘫坐在稻草堆上。
常生突然抓起一把稻草,霉斑沾了满脸,像是戴了张麻子面具,掩盖着哭泣的痕迹。
三人沉默着,听北风在铁栏外呼啸,像五年前那场大雪里,溃兵们临死前的哭嚎。
三人一夜无话,仿佛都在用各自的办法消化着悲痛的现实。
拂晓之时,千余人的义军便已汇聚在了临时搭建的大营中。孟乾元不忍让义军们知道这一战是赴死之战,于是给死士营换了个名字——陷阵营。
取的陷阵之志有死无生的寓意,不过义军的乡勇只觉得好听罢了,欢呼中还掺杂着被收编的欣喜。
江十六不忍看这一幕,自己朝夕相处的兄弟,为了必死的结局去奋战到底。于是找了个理由便匆匆离场。
常生倒是缓过了些许,听了几句江十六的交代便屁颠屁颠的找拴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