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或者说,那沉睡在婴孩躯壳深处、带着万载记忆与冰冷疯狂的存在——在混沌的胎中之迷里,清晰地“感知”到了这一点。
当他强行打翻孟婆汤、砸毁奈何桥、闯入混乱轮回的那一刻,原本被严密安排的命运轨迹,就出现了一丝连猎人都没预料到的偏差。第九世的剧本,不再是了尘一个人写,也不再是昊天一人说了算。他,蚀月,用自己的灵魂做赌注,在这盘棋局里,硬生生落下了一颗充满变数的子。
但是,猎人们经营了万年的棋局,哪有那么容易就被搅乱?
他“选择”的降生之地,依然在猎人画好的圈里——那个被冠以“天生圣人”名号的偏远山村。了尘化身的老和尚那一句“天命所归”,就像一副沉重的枷锁,早早地就把所有人的目光和期待,死死地扣在了他身上。
但这还远远不够。
猎人们心里清楚,要想炼出最顶级的“道果”,就得先给这个人极致的希望,然后再亲手将其粉碎。而世上最让人眷恋、最难割舍的希望,莫过于……亲情。
冥府深处,冥王懒洋洋地摆弄着一缕由纯粹亲情凝结成的因果丝线,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蚀月啊,不管你多狡猾,终究逃不过这个‘情’字。这份情越真,将来碎掉的时候……才越动听。”
他手指轻轻一弹,那缕因果丝线悄无声息地汇入轮回洪流,精准地缠绕上了宁安此生的命格,把“亲情”的联系,变得无比牢固、无比无私、也无比……致命。
所以,当宁安伴随着漫天霞光、百鸟啼鸣的异象呱呱坠地时,他感受到的不只是外界那灼热的“天命”注视,更有来自接住他、抱住他的那两双手臂——传递过来的、足以灼烧他万年冰封灵魂的炽热爱意。
父亲宁大山,是个地道的庄稼汉,皮肤黑,手掌糙,浑身都是干活练出来的力气。他看着怀里这个白白净净、一声不吭、只有一双眼睛过分安静的孩子,那张风吹日晒的脸笑得像朵花,激动得说话都有点不利索。
“秀娘,你看……你看咱儿子!他在看我呢!”宁大山的声音都在抖,他小心地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宁安的脸蛋,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宝贝。
母亲李秀娘,容貌温和,虽然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但那份由内而外的善良和柔美怎么也遮不住。她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看着丈夫和孩子,眼里全是止不住的泪,那是高兴的眼泪。
“大山,你轻点,别吓着安儿。”她小声说着,随即伸手把丈夫和孩子的手都揽进怀里,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山歌。她的嗓子不怎么样,但那声音里有种能让人心安的力量,就像冬日里的炭火,夏日里的凉风。
宁安(蚀月)被这温暖包围着,听着这柔和的歌声,那颗冰封了万年的灵魂深处,竟然泛起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波澜。
(识海深处,一团微弱的意识模糊地呢喃:暖……暖和……)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不像了尘那带着算计的假意温情,不像叶清霜那注定悲剧的爱恋,更不像石头那在绝望中互相取暖的依赖。
这是完完全全、不带一丝杂质的、发自本能的……挚爱。
宁大山会把他举得高高的,让他去看远处的群山,哪怕宁安的目光总是一扫而过,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安儿,你看,那是咱们村最高的山!等你长大了,爹带你去爬!”宁大山爽朗地笑着,眼里满是对儿子未来的憧憬。
李秀娘则会整夜守着他,给他缝衣服,把家里最好的鸡蛋羹,一口一口吹凉了喂给他吃。
“安儿,多吃点,快快长大。”她看着儿子安静吞咽的样子,眼里的慈爱都快溢出来了,“爹娘没啥本事,但一定会把最好的都给你。”
村民们也因为那个“天生圣人”的传言,对宁家格外照顾,经常送点瓜果蔬菜过来,看向宁安的眼神里,既有敬畏,也有期待。
“宁家这小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咱们村就指望他了!”
这些话,这些眼神,这些无微不至的关怀,像一股股暖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想要把他彻底淹没。
(那团意识带着懵懂的喜悦:喜欢……这里……爹爹……娘娘……好……) 它似乎特别沉醉于这份纯粹的温暖。
然而,宁安(蚀月)那隐藏在深处的意识,却在这种极致的温情里,保持着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清楚地“看见”了,缠绕在他和父母之间的因果丝线,被一股外来的阴冷力量,加固到了无法挣脱的地步!
他也清楚地“听见”了,村民们那看似热情的话语背后,藏着的其实是对“圣人”降临的渴求,是对未来能得到庇护的自私算计。
更让他灵魂深处那点混沌灰芒战栗的是,他能模糊地感觉到,在九霄云外,在轮回彼岸,有几道冰冷的目光,正像看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兴致勃勃地“观赏”着这场“父慈子孝”的温情戏。
了尘在等,等着这亲情变成最甜美的毒药。
冥王在等,等着这牵绊断裂时奏响的哀歌。
昊天在看,看着这情感能量如何被榨取、提纯。
这份爱,越纯粹,越无私,将来被用来捅向他的时候,才会越痛,越狠。
宁安躺在李秀娘温暖的怀抱里,听着隔壁父亲劈柴时有劲的号子,感受着这份被人精心安排的、毫无破绽的“幸福”。
他那双婴儿般清澈的眼睛里,深处那一点混沌的灰芒,像藏着秘密的黑洞,静静地倒映着这一切。
他没有沉沦。
相反,一个更冷、更疯的念头,在他心里慢慢成型。
猎人想用这份至亲之爱来做最后的淬炼?
很好。
那他就陪他们玩到底。
他会好好“享受”这份温暖。
然后,在他们自以为胜券在握、觉得马上就能摘下完美果实的时候……
他会亲手,
把这份他们亲手炮制的“爱”,
连同他们那自大的棋盘,
一起……
烧个干净。
这一世的路,是他选的。
但结局,
由他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