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水帘洞中仿佛失去了流动的意义,只有洞外瀑布永恒的轰鸣标记着光阴的逝去。
苏晓晓依旧日复一日地进行着她的“耕耘”。她清理的范围缓慢地扩大着,从石座旁的那一小片,逐渐延伸到附近的石桌、石椅,甚至一条通往内洞的狭窄通道。她移植来的草植似乎适应了洞内微弱的光线和潮湿的环境,顽强地存活下来,甚至有一两株抽出了新的嫩芽,那抹绿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不再只是沉睡恢复,有时会坐在她那小小的“绿洲”旁,望着那汪清泉发呆,指尖无意识地在水面划过,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有时,她会低声哼唱起那首《心许百年》,声音低得几乎融入了瀑布的背景音里,不再是刻意的试探,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安抚自己的习惯。
“如果说,初遇时候太过惊艳……”
“足够铭记,好几百年……”
歌声空灵而破碎,断断续续。
孙悟空始终背对着她,仿佛对她的所有举动都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但有些变化,在无声无息中发生。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对她弄出的任何细微声响都报以绝对的冷漠和隐形的抗拒。当她在清理时,石块轻微的摩擦声,或者她因魂力不济而发出的细微喘息声传来时,他那紧绷的脊背会几不可察地放松一丝。当她那低不可闻的哼唱声响起时,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会无意识地随着那模糊的旋律,极轻地敲击一下。
他依旧没有回头看她。
但他似乎……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在这片死寂中制造出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噪音”和“生机”。
这是一种沉默的妥协。是冰层之下,对那一缕持续不断的热源的被动适应。
这天,苏晓晓在清理那条通道时,发现了一块半埋在碎石下的、颜色温润的白色暖玉。那玉不大,触手生温,上面天然生着几道红色的细纹,如同雪中红梅,十分雅致。她记得,这似乎是当年孙悟空不知从哪个仙家洞府“顺”回来,随手丢在洞里的玩意儿之一。
她将暖玉拾起,擦拭干净。看着掌心这枚带着熟悉气息的小小玉石,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她没有将玉收起来,也没有拿去给他。她只是走到她那个小小的“绿洲”旁,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这枚暖玉,放入了那盛着清泉的木凹之中。
白玉沉入水底,红色的细纹在水波的荡漾下,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游动。清澈的泉水似乎也因此染上了一丝极淡的暖意和灵动。
她做这件事时,孙悟空依旧背对着她。
但就在暖玉入水的刹那,他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不是轻微的抖动,而是一种极其警觉的、捕捉到某种特定频率的竖立!
他认得那东西!
虽然记忆模糊,但那块玉……好像是他曾经……觉得顺眼,带回来过的?它怎么会……在那里?在水里?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那不仅仅是被打扰的不适,更像是一种……属于他过去的、零星的“印记”,被那个女鬼,以这样一种安静而古怪的方式,重新安置在了这片空间里。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质问。
但那骤然竖起的耳朵,和再次微微绷紧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苏晓晓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她没有多做停留,做完这件事后,便如同往常一样,走到角落,安静地坐下,开始凝神恢复魂力。
洞内再次陷入沉寂。
只有那木凹中,清水浸泡着暖玉,偶尔因洞内微弱的气流,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孙悟空依旧背对着一切。
但他的感知,却不由自主地,分出了一丝,萦绕在身后那片区域,萦绕在那枚沉在水底的、带着他过往模糊印记的暖玉之上。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力量。
它让抗拒变得麻木,让陌生变得熟悉。
而现在,她不仅让他习惯了她的存在,更开始,将属于“他”的过去,一点一点,无声地,编织进这片由她开辟的、微小的“生”的领域里。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你看,这个世界,不仅仅有冰冷的尘埃和死寂的回忆。
还有温暖的玉,流动的水,生长的草。
还有……我。
而这一切,都与你有关。
钓鱼的人,不再只是改善水质。
她开始将鱼儿曾经熟悉、喜爱的水草和卵石,重新点缀在这片水域中。
唤醒的,不仅仅是环境,更是那深藏于本能之中的,对“家”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