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被贬离去,取经队伍的气氛骤然变得沉闷而怪异。猪八戒虽如愿当上了“大师兄”,却总觉得少了主心骨,行事愈发惫懒。沙悟净依旧沉默,只是那沉默里似乎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凝重。唐僧则沉浸在误解徒儿、又不得不为之的懊悔与自责中,诵经的声音都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怅惘。
而苏晓晓,在孙悟空身影消失于天际的瞬间,便下定了决心。
她不能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坠入更深的孤独与误解。她必须去找他。哪怕前路未知,哪怕他依旧冰冷相待。
借口魂魄不稳需要寻一处灵气充裕之地静养(这倒也不算完全说谎,接连的打击确实让她魂力波动),她辞别了面露担忧却无力阻拦的唐僧,循着冥冥中的那一缕感应,向着东方的方向飘然而去。
那感应,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坚韧地存在着——源自她魂魄最深处,那与他灵肉相契时留下的、独一无二的烙印。它像一根无形的线,穿透了千山万水,指引着她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一片浩瀚的海域,波涛汹涌。跨过海洋,一座仙山渐渐显露轮廓。那山势雄伟,丹崖怪石,削壁奇峰,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正是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自开清浊而立,鸿蒙判后而成的——花果山。
然而,当苏晓晓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时,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记忆中(来自孙悟空曾经的描述和她自己模糊的感知)那生机勃勃、猴群嬉闹、仙气缭绕的洞天福地,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寂与萧条。山林间虽仍有草木,却少了那份灵动的仙韵;水帘洞前的瀑布依旧轰鸣,却显得空洞而寂寞。空气中残留着兵燹与衰败的气息,那是当年天庭围剿、二郎神放火留下的难以磨灭的伤痕。
她循着那缕灵魂烙印的指引,穿过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路径,来到了水帘洞前。
瀑布如匹练般垂落,隔绝了内外。苏晓晓没有犹豫,魂体穿透水幕,进入了洞中。
洞内依旧宽阔,石桌石椅,石碗石盆,依稀可见当年的格局。但到处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蛛网密布,角落里堆积着不知名的枯骨和破损的兵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孤独。
而在那最高处的石座上,一个身影背对着洞口,静静地坐着。
他依旧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外套,只是此刻沾满了灰尘,显得黯淡无光。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蹲着或站着,而是以一种极其罕见的、带着疲惫与疏离的姿态,靠坐在石座上,一只手肘支着扶手,手掌撑着低垂的额头,金色的毛发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他整个人,仿佛与这洞中的死寂融为了一体,像一尊被遗忘了千年的石像。
苏晓晓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就是他逃离取经队伍后,归来的“家”吗?这就是他宁愿背负误解、也要回来的“自由”吗?
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仿佛承载了所有重量的、孤寂的背影。那缕灵魂烙印在她体内微微发热,带着一种近乎悲鸣的悸动,与石座上那个冰冷沉寂的灵魂,形成了绝望的呼应。
似乎是感受到了那同源气息的靠近,石座上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撑额的手,然后,转过了头。
依旧是那张熟悉的雷公脸,火眼金睛。但那双眸子里,不再是取经路上的漠然或偶尔闪过的烦躁,而是……一种苏晓晓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荒芜。仿佛所有的光,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抽干,只留下了一片被冰雪覆盖的、毫无生机的旷野。
他的目光落在苏晓晓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连之前那点厌烦都没有。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平淡,仿佛早就预料到她的到来,又仿佛她的到来,与这洞中的一粒尘埃,并无区别。
苏晓晓喉咙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他,看着这片他曾经誓死守护、如今却破败不堪的故土,看着他眼中那令人心碎的荒芜。
她明白了。
金箍的镇压,唐僧的误解,取经的束缚……这一切,或许都及不上,回到这物是人非、满目疮痍的“家”时,所感受到的,那彻骨的绝望与孤独。
他冰封自己的心,不仅仅是因为遗忘,更是因为……这世间,似乎再无一处可以安放他真实情感的温暖之地。
她来到这里,不是要质问他,不是要安慰他。
她只是,无法放任他独自一人,沉沦在这无边的冰冷与死寂之中。
苏晓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心酸。她没有回应他那句平淡的“你来了”,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高高在上的石座,走向那只蜷缩在孤独与回忆废墟中的猴子。
她的脚步很轻,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和他共同的心尖上。
钓鱼的人,终于找到了那片冰冷的水域。
而那条她苦苦追寻的鱼儿,正沉在水底最黑暗的淤泥里,仿佛已经放弃了挣扎。
(晓晓的心声)
我走过漫长的时光逆流,踏过阴谋算计的荆棘,以为最痛莫过于你看着我,却认不出我。
可现在我才知道,那并非最痛。
最痛的是此刻。
是看着你坐在这片你曾用生命守护、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的故土上。看着这水帘洞,曾回荡着猴儿们的喧闹与你的笑骂,如今只剩瀑布空洞的轰鸣,像一首永无止境的挽歌。看着你身上那件我亲手缝制、曾衬得你神采飞扬的外套,如今蒙着厚厚的尘灰,黯淡得如同你眼中的光。
你的火眼金睛,曾灼灼燃烧着不屈与桀骜,能看穿一切虚妄,此刻却像两颗被遗忘在深海的金色石子,映不出任何波澜。你的沉默,不再是那种蓄势待发的宁静,而是……一种彻底的、连自身存在都仿佛要放弃的沉寂。
他们夺走了你的记忆,扭曲了你的情感,用金箍锁住了你的心。可他们连你最后这片寄托着过往荣光与自由的故土,也要让它变得如此……不堪回首。
你回到这里,是想寻找什么?是一丝过去的温暖回声,还是仅仅因为,除了这个充满伤痕的“家”,宇宙之大,已无处可去?
我的心像被这洞中的寒气冻住,又像被无数细小的冰棱反复穿刺。我想冲上去,摇醒你,告诉你我都记得!记得花果山曾经的繁盛,记得你穿着这件外套在碎星涧下对我臭屁地炫耀,记得你所有的好,所有的痛!
可我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怕惊扰了你这片刻……如果这也能算是安宁的话。
我该怎么做,才能温暖这片被你视作归宿的冰原?该如何告诉你,即使全世界都背离,即使记忆被封印,即使你把自己放逐到这遗忘的角落……
我依然在这里。
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