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离开桃花源势力范围后,沿途所见景象,比李辰上次前往野狗坡时更为凄惨破败。
龟裂的田地彻底荒芜,连耐旱的杂草都显得有气无力。
路边的白骨明显增多,有些甚至来不及被野狗秃鹫啃食干净,就那么曝晒在烈日下,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腐臭。
偶尔能看到零星蜷缩在树根下、土坡旁的流民,大多眼神麻木,气息奄奄,看到李辰这支装备整齐、还拉着货的队伍,连抬头乞讨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唉,造孽啊……”马婆婆坐在颠簸的板车上,浑浊的眼睛扫过路边一个抱着婴儿、乳房干瘪得如同破布的母亲,那婴儿连哭闹的力气都没了,小脑袋耷拉着,眼见是不活了。老太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李辰眉头紧锁,心头像是压了块巨石。他知道乱世残酷,但每次亲眼目睹,那种冲击力依旧强烈。
马婆婆注意到李辰的神情,挪了挪身子,凑近些低声道:“首领,可是心有不忍?”
李辰没有否认,沉声道:“看着同胞如此,心里总不是滋味。”
“首领仁厚,是桃花源的福气。”马婆婆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不过啊,老身多句嘴。像路边这些……眼看快不行的,其实未必不能救,也未必不值得救。”
“哦?”李辰看向马婆婆,“婆婆仔细说说。”
“这些人呐,到了绝境,您给他一口吃的,活了他一条命,那真是比再生父母还亲!带回去,只要身子骨能缓过来,对村子的忠心,绝对没话说!比在野狗坡那人市里挑来的,可能还更可靠些。”马婆婆解释道。
旁边的王犇插话:“那为啥俺看好多大户都不管哩?就任他们死路边?”
“我的傻犇子哟!”马婆婆拍了下大腿,“这里头麻烦多着呢!首先,你咋知道哪个能救活?费劲巴拉喂了水米,结果走半路断气了,白费功夫不说,还晦气!其次,这些人饿久了,身子亏空得厉害,很多带着暗疾,你救回去,还得花钱粮给他调理,能不能干活还两说,岂不是亏本买卖?”
老太太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后怕:“最要命的,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老身见过不少,有那大户心善,开设粥棚施舍。头几天还好,流民感恩戴德。可时间一长,他们就觉得这是你应该做的!哪天你粥稀了点,或者不施了,他们就能立马翻脸,砸了你的粥棚,抢了你的粮仓!觉得你欠他们的!”
“还有这种事?”王犇瞪圆了眼睛。
“可不嘛!”马婆婆啐了一口,“升米恩,斗米仇!这世道,你好心,未必有好报。不少积善之家,就因为一时心软,最后被那些喂不饱的白眼狼弄得家破人亡。所以后来啊,除非是确定要招募的长工佃户,否则路上这些‘浮萍’,就很少有人愿意伸手了。不是心狠,是怕了,也管不过来。”
李辰默默听着,心中了然。
这就是乱世的生存逻辑,慈善也需要成本和边界,无原则的滥好心,只会招致毁灭。桃花源吸纳流民,也是有一套审核、管理、劳动换取报酬的机制,并非无条件收容。
“婆婆说的是经验之谈,我记下了。”李辰点头,“桃花源救人,也需量力而行,讲究方法。”
队伍继续前行,绕开了青云镇。
正如马婆婆所说,如今的青云镇,因为距离桃花源较近,但凡还有点力气、听到点风声的流民,早就自己摸过去了,剩下的要么是老弱病残动弹不得,要么就是彻底对生绝望之人。
镇子外围死寂一片,破损的房屋如同骷髅的眼窝,街道上空无一人,连野狗都见不到几只,只有风卷着沙尘穿过空巷,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活脱脱一座鬼镇。
“瞧瞧,这才多久,就败落成这模样。”马婆婆感慨,“咱们桃花源,现在就是这方圆几十里唯一还有点活人气儿的地方了。也幸亏首领你们当初选了那处宝地,又建了村墙,现在还要修关隘,不然呐,早被各路饿红了眼的流民或者土匪给冲垮了。”
因为拉着粮食和盐块,队伍行进速度不算快。
李辰索性也不着急,一边观察地形,一边跟马婆婆闲聊,听她讲这周边几十年的变迁,各个势力的起落,哪里曾经有过矿藏,哪里容易闹山匪,哪条小路更隐蔽……老太太肚子里的货,远比看上去要多得多。
这慢速行进,倒也给了李辰更多思考的时间。
如何在乱世中既保持人性的温度,又能理智地壮大自身,这是一道需要一直权衡的难题。
“婆婆,依你看,这次去野狗坡,咱们重点招什么样的人最划算?”李辰虚心请教。
马婆婆眯着眼,掰着手指头:“首要的,当然是身强力壮,能干活出大力的!关隘和棉田都缺这样的。其次嘛,有手艺的匠人,木匠、石匠、泥瓦匠,哪怕手艺糙点,有点基础也行,咱们可以慢慢教。再然后,就是拖家带口的……”
“拖家带口的?”王犇又疑惑了,“那不是多了几张吃饭的嘴?”
“有家眷牵绊的男人才更安稳,不容易起歪心思逃跑或者闹事!”马婆婆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而且,半大的小子丫头,养个一两年就是好劳力!妇人也能帮着做饭、纺线、照料棉田。只要咱们粮食跟得上,这样的人家,比光棍汉更可靠!”
李辰深以为然,这就是人口结构的长期投资。看来这次招募,眼光要放得更长远一些。
队伍在沉闷而压抑的气氛中继续向野狗坡方向移动。
越靠近那个人口黑市,空气中的焦躁和绝望感似乎就越浓。李辰摸了摸怀里那份由张启明拟定的、更加细致的用工契约和贡献点说明,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野狗坡,这次定要为你“减减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