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被初升的太阳驱散,带着雨村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懒洋洋地趴在窗棂上。院子里,胖子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已经穿透了宁静,正指挥着刚睡醒还有些懵的我:
“天真!赶紧的!那几筐青菜萝卜先抬到后厨水槽去!新鲜着呢,老王头天不亮就送来了,说是地里刚拔的,水灵!”
“小哥!小哥!柴棚那边得再劈点柴火,昨天用的差不多了,今天人多,灶火不能停!对对对,就那堆硬实点的木头!”
我揉着还有点发酸的后腰,认命地走向那几筐沾着新鲜泥土的蔬菜。从杭州那点“文明社会”的氛围里一下子扎回雨村这接地气的劳作日常,身体还有点抗议。不过,听着胖子中气十足的吆喝,看着小哥已经默不作声地拎着斧头走向柴棚,那熟悉的、带着柴火和油烟气息的踏实感,又一点点填满了胸腔。
“知道了胖爷!催命呢!”我嘟囔着,弯腰抱起一筐沉甸甸的萝卜。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激得我一哆嗦。刚走到水槽边,另一筐青菜也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接了过去。抬头,是闷油瓶。他不知何时已经劈好了一小堆柴,码放得整整齐齐,此刻正站在我旁边,动作利落地开始清洗青菜。水流哗哗,冲过他骨节分明、沾着点木屑的手指,也冲过碧绿的菜叶。他没说话,只是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专注。
“谢了啊小哥。”我嘿嘿一笑,也撸起袖子,拿起刷子开始对付那些带着泥的萝卜。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手上,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后厨很快热火朝天起来。胖子系着他那条标志性的、油渍麻花的围裙,锅铲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如同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铁锅烧得通红,滋啦一声,切好的五花肉片滑下去,浓郁的油脂香气瞬间爆炸开来,混合着葱姜蒜的辛香,霸道地弥漫了整个院子,甚至飘到了前厅。
“胖爷我回来啦!乡亲们,想死我这口了吧!”胖子一边颠勺,一边得意地冲着空气嚷嚷,仿佛已经看到了满座的食客。
他这话还真不是吹牛。太阳刚完全跳出山脊,把喜来眠的木头招牌照得锃亮,院门口就传来了熟悉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寒暄声。
“王老板!吴老板!张老板!回来啦!可算盼着你们开门咯!”
“哎呦,胖师傅这手艺,可馋死我们了!自家婆娘怎么捣鼓,都弄不出你这锅气!”
“就是就是!这半个月没吃着,家里小崽子都闹腾呢!”
打头的是村东头的李婶,嗓门洪亮,手里提着一篮子还带着露水的嫩黄瓜和小番茄,红红绿绿,水灵得喜人。后面跟着赵大爷,拎着一串自家熏的腊肉,油光发亮,香气扑鼻。再后面,张阿婆挎着个竹篮,里面是几罐她秘制的酸豆角和辣萝卜干,隔着罐子都能闻到那股子开胃的酸辣劲儿。陆陆续续,熟面孔越来越多,不大的前厅和院子里的几张桌子,很快就坐了个七七八八。
“李婶!赵大爷!张阿婆!快请进快请进!”我赶紧擦干手,换上笑脸迎上去,接过他们带来的“心意”。“哎哟,您几位太客气了!还带这么多好东西来!”
“客气啥!自家地里长的,不值钱!就是想着胖师傅手艺好,配着新鲜菜才更香!”李婶爽朗地笑着,把篮子塞我怀里,熟门熟路地找了张靠院子的桌子坐下。“给我们来几个拿手菜!胖师傅看着安排就行!”
“好嘞!李婶您好吧!”胖子在后厨吼了一嗓子,锅铲敲得铛铛响,像是在应和。
“吴老板,这回回来,能多待些日子了吧?”赵大爷一边小心地把腊肉挂到我们特意准备的挂钩上,一边关切地问,“上回你们急匆匆走,大伙儿还担心是不是出啥事了。”
“是啊是啊,”旁边桌的王家媳妇也插话,“这喜来眠一关,村里吃饭都少了个好去处,感觉冷清不少呢!”
我心里暖烘烘的,这些淳朴的乡亲,是真的把喜来眠当成了村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把他们仨当成了自家人。我一边麻利地给各桌倒上胖子上次从镇上淘换来的粗茶,一边笑着回答:“这回没啥大事了,能多待阵子!安心吃,胖子今天可是铆足了劲要露一手呢!”
“那就好!那就好!”赵大爷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胖师傅,听见没?大伙儿可都等着呢!落力点炒啊!”
“得令!瞧好吧您呐!”胖子的回应伴随着又一阵更加猛烈的爆炒声和更浓郁的香气传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咕咕叫。
前厅和院子里彻底热闹开了。大家喝着茶,嗑着胖子提前炒好的南瓜子,天南地北地聊着。张家儿子在城里打工寄钱回来了,李家闺女考上大学了,村头老刘家的母猪一窝下了十二个崽……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孩子们在桌子间追逐打闹,笑声清脆。我和胖子、小哥就在这烟火缭绕和喧闹人声中穿梭忙碌。
我成了最称职的“店小二”兼洗菜工。这边刚给李婶那桌上了盘胖子拿手的火爆腰花,那边赵大爷就喊“吴老板,添茶!”,转身去添茶的空档,张阿婆又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小碟她刚打开的酸豆角:“小吴,尝尝,开胃!配胖子的菜正好!”等我端着空盘子回到后厨,水槽里又堆满了需要清洗的碗碟和刚送进来的、带着泥点的新鲜蔬菜——隔壁桌的孙叔又送来了一篮子刚摘的豆角和茄子。
“胖子!你这速度跟不上了啊!外面催菜呢!”我一边哗啦啦地洗着碗,一边冲里面喊。水冰凉刺骨,手指头很快就冻得通红。
“催催催!火候不要啦?好东西是急出来的!”胖子头也不回,额头上全是汗珠,后背的汗衫都洇湿了一大片。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鱼头豆腐汤,乳白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天真,别光顾着洗!那几颗白菜帮子扒了,叶子撕大块点,待会儿蒜蓉炒!”
“知道了!”我甩甩手上的水,赶紧去处理白菜。刚扒了两片,就感觉身边有人靠近。是闷油瓶。他又劈好了一捆柴送进来,放下柴火后,很自然地就接过了我手里冰冷的碗碟,站到了水槽边。他的动作比我快得多,也稳得多,冰冷的水似乎对他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霜的手毫无影响。
“小哥,碗我来洗,你歇会儿,柴够用一阵了。”我有点不好意思。
他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水流冲刷着碗碟,也冲过他沉默的侧影。他偶尔会抬眼,目光扫过前厅喧闹的人群,最后总会落在我或者胖子身上,确认我们都还在他的视线范围内,那眼神里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感。一百多岁的光阴沉淀在他年轻的面容下,此刻却只像个可靠寡言的邻家青年。
“哎哟!还是小哥心疼人!”胖子抽空瞥了一眼,揶揄道,“知道天真那小嫩手禁不住冻!不像胖爷我,皮糙肉厚,百炼成钢!”
“去你的!”我笑骂一句,心里却因为小哥这无声的体贴而暖融融的。把处理好的白菜叶子递给胖子,看着他大勺一挥,蒜末、干辣椒段在滚油里爆香,滋啦作响,接着碧绿的白菜叶倒入,在猛火快攻下迅速塌软,油润生光,香气再次升腾。
“蒜蓉小白菜!起锅!”胖子一声吆喝,我赶紧端过盘子,把这盘带着锅气、翠绿欲滴的时蔬送了出去。
“来咯!新鲜热乎的蒜蓉小白菜!”我把菜放到李婶桌上。
“哎呦,看着就香!”李婶夹了一筷子,连连点头,“胖师傅这火候,绝了!菜叶子又脆又嫩,蒜香十足!我们自己炒,不是老了就是水唧唧的!”
“那是,胖爷我可是专业的!”胖子的声音穿透油烟,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忙碌的时间过得飞快。阳光从斜射渐渐爬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开始西斜。灶火几乎没停过,铁锅不知道被胖子翻了多少次。我穿梭在堂前灶后,洗菜、传菜、收碗、擦桌子、添茶倒水,忙得像个陀螺,额头上也沁出了汗珠。胖子更是汗如雨下,围裙都湿透了,但精神头十足,炒菜时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张起灵则像一块沉默的基石,劈柴、搬重物、清理灶台、在我忙不过来时默默接手洗碗,偶尔还会被眼尖的村民拉去帮忙搬一下特别沉的酒坛子。他动作利落,力气惊人,往往让村民们发出一阵惊叹。
“张老板这力气,真不是盖的!看着瘦,劲儿比牛还大!”
“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胖子总能适时地接上一句,与有荣焉。
中午最繁忙的高峰过去,客人陆续心满意足地结账离开,有的还打包了胖子特意多做的红烧肉或者卤味。院子里杯盘狼藉,但充满了酒足饭饱后的慵懒和满足感。空气里残留着各种菜肴混合的香气,以及淡淡的茶水和酒的味道。
“哎呦喂……可算消停了……”胖子一屁股坐在厨房门槛上,扯下围裙当扇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累是真累,但脸上的笑容也是真灿烂。“天真,数数钱!胖爷今天这手艺,值多少?”
我正和小哥一起收拾碗筷,摞得老高往厨房搬。“财迷!先收拾干净再说!累死了!”我嘴上抱怨着,但看着胖子那被汗水浸透却神采飞扬的脸,还有小哥虽然沉默却始终在身边分担的身影,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油然而生。这就是我们想要的,平凡、忙碌却踏实安稳的日子。
“嘿嘿,累是累了点,但痛快!”胖子灌了一大口凉茶,咂咂嘴,“看着乡亲们吃得香,夸咱手艺好,这感觉,比摸到明器还舒坦!”
闷油瓶把最后一摞碗稳稳放进水槽,转身去拿扫帚,开始清扫院子里的垃圾和残渣。动作依旧一丝不苟。
就在我们仨都累得不想说话,享受着这忙碌后的短暂宁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嗡嗡震动起来。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的名字让我眉头下意识地一跳——黎簇。
这小子,心结在杭州松了点,都会主动给我打电话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院子的角落,避开了胖子和闷油瓶,按下了接听键。
“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响起黎簇那熟悉的、刻意压低的、带着点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的声音,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什么公共场所:
“喂什么喂!……是我。”
“知道是你。什么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这小子突然主动联系,让我挺吃惊的,在杭州最后分别的时候都没主动和我说句再见,现在突然打电话,不会是捅了什么篓子吧,或者是钱不够花了,总不可能是……单纯地想找茬。他对我那种复杂的情感,夹杂着因过往经历而生的恨意和某种病态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理清的依赖,就算现在少了很多,但我们的交流依旧还有点火药味和试探。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果然,一开口就是呛人的调调。但紧接着,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更低了,语速也快了点,“……苏万让我问问,你们…回雨村了?没事吧?”
苏万?我挑了挑眉。苏万那小子想关心我们,干嘛不自己打电话?八成是黎簇这小子自己想知道,又拉不下脸,拿苏万当借口。他那点别扭心思,在我面前就跟透明的一样。
“嗯,早上刚回来,开了店,忙到现在。”我简单回答,没戳穿他,“都挺好。你跟苏万在学校怎么样?”
“上课,吃饭,睡觉,无聊透顶!”黎簇的语气又冲了起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愤世嫉俗,“比不得你们,躲在山沟里逍遥快活!”
这熟悉的怨气和隐隐的酸味……我几乎能想象到他此刻皱着眉、一脸不爽又强装无所谓的表情。他对我的恨意从未消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但奇怪的是,这根刺似乎也把他和我牢牢地绑在了一起。他一边恨我把他拖入深渊,一边又似乎无法忍受彻底脱离我的世界,哪怕只是听到一点消息。
“雨村也挺好,清净。”我顺着他的话茬,懒得跟他争辩。跟这小子较真,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清净?”黎簇嗤笑一声,略带嘲讽,“我看是和哑巴张还有胖爷呆一起乐不思蜀,完全忘了我吧?”
这话里的刺更尖锐了,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针对小哥和胖子的敌意。我眉头皱紧,语气也冷了下来:“黎簇,说话注意点。” 小哥和胖子是我的底线。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只有他略重的呼吸声传来。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过了线,但又倔强地不肯服软。过了好几秒,他才用一种更加生硬、几乎是挤出来的声音快速说道:
“谁管你!……苏万让我带的话带到了!挂了!”
“等等!”我下意识叫住他,缓和了点语气,“……你们俩,在学校照顾好自己。钱不够了说话。”
回应我的,是电话被粗暴挂断后的忙音:“嘟…嘟…嘟…”
这小子……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结束通话的提示,无奈地叹了口气。每次跟黎簇通话都像打了一场小仗,身心俱疲。他像只浑身是刺的刺猬,明明想靠近,却总是用最伤人的方式表达。他对我的情感,是恨海里漂浮的一叶名为“在意”的孤舟,矛盾又扭曲。苏万大概是他唯一能稍微正常交流的出口了。想到苏万那孩子温和的笑脸,我心里稍微舒坦了点。
“谁啊?小鸭梨?”胖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一脸八卦,“听你这叹气声,跟刚打完仗似的。那小子又炸毛了?”
“除了他还能有谁。”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揉了揉眉心,“阴阳怪气一通,最后说是苏万让他问我们回来没,没事没。”
“嘿!我就知道!”胖子一拍大腿,乐了,“肯定是这小子自己想问,脸皮薄,拿人家小苏万当挡箭牌!死鸭子嘴硬!你看人家小苏万多好,温温柔柔的,哪像他,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我看啊,他这是病,得治!叫什么来着?斯…斯什么摩综合症?就是欠收拾!”
“行了胖子,少说两句。”我打断他,黎簇的问题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苏万是好孩子。”
“那是!”胖子点头,随即又贼兮兮地压低声音,“不过天真,你说……这黎簇跟苏万,真像你平时偷偷磕的那样?我看不像啊!苏万对谁都挺温和有礼的,对小鸭梨也就是同学情分吧?倒是小鸭梨那小子,看苏万的眼神……啧,说不上来,反正对别人更凶!对你嘛……”胖子挤眉弄眼,“嘿嘿,那就更复杂咯!”
“去去去!瞎琢磨什么呢!”我赶紧打断他,心虚地瞥了一眼正在不远处安静扫地的张起灵,“我跟小哥都说了是兄弟情!纯洁的革命友谊!黎簇那小子就是别扭!跟苏万就是好哥们!别瞎编排!”
胖子嘿嘿直笑,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显然没把我的辩解当回事。在他眼里,我那些“偷偷磕cp”的行为,大概跟掩耳盗铃差不多。
“收拾完了没?饿死了!忙活一上午,胖爷我光闻味了,一口正经饭没吃上!”胖子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大声嚷嚷起来,成功转移了话题。
“马上!我把这桌子擦了!”我拿起抹布,刚擦了两下,就听见闷油瓶清冷的声音传来:
“无邪,吃饭。”
抬头,只见他已经放下了扫帚,不知何时进了厨房,端出了三个大碗。碗里是胖子特意留出来的、还冒着热气的饭菜——红烧肉油亮诱人,碧绿的炒青菜,还有一大勺汤汁浓郁的鱼头豆腐汤泡着米饭。香气瞬间勾走了我所有的疲惫和刚才因为黎簇电话带来的烦闷。
“还得是小哥!知道心疼人!”胖子欢呼一声,立刻冲了过去。
我们仨,就坐在刚刚打扫干净的院子里,围着那张被擦得锃亮的小方桌。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山间的微凉。胖子狼吞虎咽,吃得啧啧有声,不停地夸自己的手艺绝了。闷油瓶吃饭依旧安静,动作却很快,只是偶尔会把他碗里肥瘦相间、炖得最软糯的那块红烧肉,默不作声地夹到我碗里。我愣了一下,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心里那点暖意又漾开了,低头扒饭,嘴角忍不住上扬。
“天真,傻乐啥呢?捡钱啦?”胖子含糊不清地问。
“吃你的饭吧!”我笑着回敬,夹起小哥给的那块肉塞进嘴里。嗯,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带着浓郁的酱香和微微的甜味,是胖子最拿手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饭刚吃到一半,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抬头一看,是几个半大小子,探头探脑的,手里还拿着书本。
“无邪哥!胖叔!小哥!”领头的虎子壮着胆子喊了一声,“那个……作业……有几道题……”
得,下午的“辅导老师”营业时间又到了。胖子冲我挤挤眼,一脸幸灾乐祸。张起灵则几口扒完碗里的饭,起身去收拾我们的碗筷。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放下碗筷,脸上却带着笑:“进来吧,哪题不会?搬凳子坐。”
孩子们的到来,让安静的午后小院又添了几分生气。他们叽叽喳喳地围着我,摊开作业本,指着那些让他们挠头的数学题、作文题。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胖子吃饱喝足,靠在躺椅上打起了小盹,鼾声轻微。闷油瓶洗完碗,安静地坐在廊檐下,目光低垂,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守护着这一方小小的、喧闹又宁静的天地。
我耐心地给孩子们讲解着,看着他们恍然大悟时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黎簇电话而产生的烦躁彻底烟消云散。这就是雨村,这就是喜来眠,这就是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才挣来的、混杂着油烟、汗水、琐碎和温暖的日常。有胖子咋咋呼呼的烟火气,有小哥沉默却无处不在的守护,有乡亲们质朴的热情,有孩子们求知的渴望,当然,也少不了黎簇那种隔三差五就扎你一下的、别扭的“惦记”。至于那些远在北京、香港或者其他地方的,小花、黑瞎子、张海客他们投注过来的、或许带着不同温度的目光……在眼前这触手可及的踏实面前,似乎也变得有些遥远和模糊起来。
也许,不开窍,也挺好。至少此刻,阳光很暖,饭菜很香,胖子在打鼾,小哥在身边,孩子们在认真学习,喜来眠的招牌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无邪哥,这题我还是有点不懂……”虎子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
“哪题?我看看。”我收回飘远的思绪,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作业本上,声音温和,“别急,慢慢来。”
日子,就在这洗菜、炒菜、劈柴、算账、辅导作业、应对黎簇的“突袭”和享受小哥无声关怀的循环中,像村口那条小溪一样,潺潺地向前流淌着。平静,琐碎,却充满了沉甸甸的、让人心安的力量。一万字?不,这样的日子,值得用更长的时光去细细描摹和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