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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书屋 >  all邪短篇 >   第48章

夏日的北京像个巨大的蒸笼,柏油路面被晒得软塌塌的,蒸腾起一股焦糊味,连带着空气都扭曲晃动。小花那辆线条流畅、光可鉴人的宾利,像一条滑腻冰冷的银鱼,悄无声息地扎进这片黏稠的热浪里,精准地停在了王府井一家新晋网红奶茶店门前。冷气猛地从打开的车门里涌出,扑在我脸上,激得我一个哆嗦,瞬间就被胖子半推半搡地塞进了店里。

店内的世界是另一个极端。极致的冷气带着一股甜腻的香精味兜头盖脸砸下来,强劲得让我裸露的手臂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光线被精心设计过,明亮但不刺眼,打在光洁的大理石桌面和那些色彩斑斓的饮品杯上,折射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光晕。背景音乐是某种舒缓的电子合成音,嗡嗡地响着,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蜜蜂。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烈日下喧嚣流动的模糊人潮,隔着一层冰冷的透明屏障,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啧,资本家腐败的享乐窝啊。”胖子一屁股陷进柔软的沙发卡座里,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扯了扯被汗水黏在背上的t恤,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墙上花里胡哨的饮品单,“天真,胖爷我得好好敲小花一笔,这地方一看就不便宜!小哥,你看这啥‘霸气玉麒麟’,名字挺唬人,就它了!”

闷油瓶没应声。他坐在我左手边的单人沙发里,位置选得刁钻,正好能完全看到门口和我。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玉雕,只是那两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侧脸上,带着一种无声的穿透力,让我后颈的汗毛都有点想立正敬礼。我假装研究手里的饮品单,塑料封皮被我捏得有点发潮。

“无邪哥哥,”坐在我对面的秀秀笑靥如花,声音清甜得像刚剥开的荔枝。她变戏法似的从那个看着就价格不菲的限量版手袋里掏出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印刷精美的铜版纸册子,哗啦啦地翻动着,声音清脆,“你看你看,这个!故宫新开的‘沉浸式兵马俑特展’,1:1复刻的坑道,光影效果绝了,据说站在里面,能听到战马嘶鸣,身临其境!”她的指尖点在彩页上栩栩如生的兵俑图片上,眼神亮晶晶的,“还有这个,国家大剧院下周首演的《青铜门幻想曲》,特邀的国际交响乐团!票可难抢了,不过有小花哥哥在嘛……”她朝小花俏皮地眨眨眼。

小花就坐在我右手边,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混着淡淡消毒水的独特味道。他唇角噙着一丝温和得体的笑意,那笑意精准地投向我,像经过精密计算的光束。

“是啊,无邪哥哥,”小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店里的背景音乐和胖子的嘟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柔和,“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北京,总得尽兴。雨村那边……”他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闷油瓶和我,“晚几天回去,出不了岔子。正好,”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九门协会那边透出点风声,下个月初可能要在新月饭店开个非正式的碰头会。张会长那边,总归是希望‘族长’能露个面的。” 他说“族长”两个字时,眼神特意在闷油瓶身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新月饭店?”我一愣,下意识地重复。那地方对我来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充斥着天价账单和勾心斗角的记忆,实在算不上愉快。“我能进去?” 这话问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傻气。

小花还没开口,旁边一直抱着手臂、歪在沙发扶手上、嘴角挂着玩味笑意的黑瞎子嗤笑出声。他虽然带着墨镜,但我依旧能感觉,他的目光流转间带着一种野兽般的侵略性,此刻正毫不掩饰地黏在我脸上。他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大徒弟啊,你这脑子怎么还跟当年在塔木陀似的,转不过弯儿呢?”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和皮革混合的气息,瞬间压近,“张家族长在这儿坐着呢,”他朝闷油瓶的方向努努嘴,“张日山那小子,就算借他十个胆子,敢把他家族长大人晾在饭店外头喝西北风?除非他想被张家那些老古董的唾沫星子淹死。”

他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就极其自然地伸了过来,目标明确——我面前那杯刚上桌、插着吸管的“雨后青提”。我还沉浸在“张家族长特权”的荒谬感里,没反应过来,那杯冰冰凉凉的饮品就被他两根手指轻巧地夹走了。

“渴了,孝敬师傅,天经地义。”黑瞎子说得理直气壮,嘴角噙着痞笑,眼神却像带着钩子,直直地锁着我。他看也不看,就着我刚喝过的吸管,极其自然地吸溜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冰凉的液体滑过他喉咙,他满足地“哈”了一声,然后咂咂嘴,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我嘴唇上溜了一圈,又落回我脸上,笑得意味深长:“嗯…甜。”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热了。不是害羞,是纯粹被他这不要脸的操作给气的,还有点难以言喻的尴尬。这老流氓!从现在开始我就不是他徒弟了!这跟间接……那个啥有啥区别?!有病吧!

“我操!黑瞎子!你丫属土匪的啊!”胖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我面前那杯被抢走的“雨后青提”的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都抖落下来几滴,“那是天真的!你丫自己没长手不会点啊?!要点脸行不行?还师傅?我呸!天真,咱不惯他这臭毛病!小哥,你管管!”胖子急吼吼地冲我嚷嚷,又像找靠山似的看向闷油瓶。

闷油瓶没动。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落在我侧脸上的那道目光,温度骤降。像西伯利亚寒流突然南下,冻得我半边身子都有点僵。空气仿佛凝固了,无形的压力以闷油瓶为中心弥漫开,连背景音乐都似乎被压低了几个分贝。黑瞎子挑衅地挑了挑眉,迎着闷油瓶冰封的目光,不但没退,反而晃了晃手里那杯属于我的饮料,又吸溜了一口,动作充满了刻意的慢条斯理。

“哎哟喂,我的胖爷,您消消火!”秀秀赶紧打圆场,声音甜得能掐出蜜,她嗔怪地瞪了黑瞎子一眼,“黑爷您也是,老逗无邪哥哥干嘛呀。”她转向胖子,笑容可掬,“胖爷,你看,这北京多好玩呀,无邪哥哥难得来一趟,多待几天多好!雨村那几只鸡呀鸭呀的,让王盟辛苦跑一趟照看几天嘛,回头小花哥哥给他发个大红包,保管他乐得屁颠屁颠的!是吧,小花哥哥?”

小花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掌控全局的从容微笑,眼神却像精准的手术刀,不动声色地将胖子的焦躁、黑瞎子的挑衅、闷油瓶的冷意尽收眼底。他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点几下,屏幕亮起又暗下,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如同浸润在冷泉中的玉石:“秀秀说得对。王盟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额外三个月的奖金,足够他把那些鸡鸭伺候得油光水滑。无邪,”他再次将目光聚焦在我身上,那温和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机会难得。新月饭店的会,虽然非正式,但张会长亲自递的话,关乎一些…‘门’内的资源流向。族长若出席,你在他身边,很多事情会方便很多。” 他刻意加重了“在他身边”几个字,目光在我和闷油瓶之间微妙地滑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胖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额头上刚被冷气吹下去的汗又冒出来了。“方便个锤子方便!”他急赤白脸地反驳,手指头差点戳到小花鼻子上,“小花同志!你别拿那些劳什子的九门破事忽悠人!天真现在就想安生过日子!咱雨村咋了?山清水秀,空气新鲜,自己种的菜吃着不香吗?那几只芦花鸡!天真天天眼巴巴数着日子等它们下头茬蛋呢!那可是咱雨村生态链的重要一环!天真!你说话啊!你忍心看咱家鸡想你想得不下蛋吗?!”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冲,还带着点胡搅蛮缠的荒诞感,但那份急切的挽留却是实实在在的。

压力瞬间全堆到我面前。小花的“大局为重”和糖衣炮弹,秀秀精心准备的“帝都诱惑”,胖子扯着嗓子喊的“芦花鸡下蛋”,还有旁边黑瞎子那戏谑玩味的眼神,以及……左手边源源不断散发着的、几乎要把我冻成冰雕的低温气场。闷油瓶依旧没说话,但他微微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完全锁定了我。那目光沉静得像古井寒潭,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无声地询问:你,走不走?

我头皮发麻,感觉自己像个被几方势力争抢的、即将裂开的布娃娃。嗓子眼发干,我下意识地想去够面前的水杯,手伸到一半才想起那杯青提还在黑瞎子那土匪手里。尴尬地收回手,我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试图发挥毕生功力开始和稀泥:“呃…这个…那个…咳,胖子,鸡下蛋那是生物钟,跟我回不回去关系不大吧?小花,秀秀,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真的,特别感动!那展览听着是挺有意思,音乐会也…嗯…高雅!”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不过吧,新月饭店那个会……”我偷眼瞟了下闷油瓶冷硬的侧脸线条,心里直打鼓,“小哥他…一向不太喜欢那种场合,对吧小哥?”我试图把球踢给当事人。

闷油瓶的视线纹丝不动,依旧落在我脸上。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那目光里的含义,似乎更沉了一分。像是在说:你知道的。

小花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我话里的松动和对闷油瓶的顾忌。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光芒,正要趁热打铁,把那份“完美北京攻略”再往前推进一步。

就在这气氛胶着、暗流涌动得连空气都快要凝滞的当口,奶茶店那扇沉重的、缀着黄铜铃铛的玻璃门,“叮铃——”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裹挟着室外燥热的空气猛地涌了进来,瞬间冲淡了店内冷气营造出的虚假凉爽。门口的光线被一个挺拔的身影挡住。

来人身形颀长,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面料在明亮的光线下流淌着低调奢华的光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面容英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眼神锐利如鹰隼,即使唇边噙着一丝公式化的微笑,也掩不住那股骨子里透出的威严。他身后半步,还跟着一位穿着干练旗袍、气质雍容的年轻女子,眉眼精致,笑意盈盈,眼神却同样精明锐利。

是张日山。现任九门协会会长,穹祺公司的实际掌舵人。而他身边那位,正是新月饭店如今的当家,尹南风。

店内的背景音乐还在不识趣地嗡嗡响着,但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我们这一桌瞬间成了整个空间的绝对焦点。胖子张着嘴,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秀秀翻动攻略册子的手停在半空;小花脸上的温和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但眼底的审视一闪而过;黑瞎子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也收敛了些,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从我那儿抢去的奶茶杯壁;闷油瓶的目光终于从我脸上移开,淡淡地扫向门口,如同古井无波。

张日山的目光在店里迅速一扫,精准地定位在我们这一桌。他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立刻变得真挚而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谦卑。他无视了所有人,迈开长腿,径直朝着我们这个卡座区域走来,步履沉稳有力,皮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叩击声。

他走到我们桌旁,距离闷油瓶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丝毫犹豫,他身体微躬,对着坐在单人沙发里、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闷油瓶,行了一个非常标准、带着古意的躬身礼,姿态放得极低。

“族长。”张日山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绝对的恭敬。

闷油瓶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仿佛眼前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张日山这才直起身,转向我。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为和煦,甚至带着点长辈看晚辈的温和,但那份恭敬依旧在:“吴先生。”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式称呼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回礼,却被旁边胖子在桌子底下暗暗扯了下衣角。我只好僵硬地点点头:“呃…张会长,好巧。”

“不巧,”张日山微微一笑,目光转向他身边那位气质雍容的尹新月,“尹老板听说族长和吴先生都在北京,特意让我陪着过来,想当面邀请二位小聚。”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甚至带上点理所当然的意味,“夫人知道族长不喜热闹,但新月饭店后厨新来了位专做杭帮菜的老师傅,手艺极好,特意交代给您二位留了顶楼的‘静轩’,绝对清净。还说……”

尹南风适时地接话,声音如同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老不死的说得对。静轩那边的露台,晚上看故宫角楼的夜景是一绝。无邪哥哥,”她笑意盈盈地看向我,眼神灵动,“你上次来新月饭店还是…嗯…好早以前了吧?这次可得多留几天,让我好好尽尽地主之谊呀。房间都给你们备好了,挨着的,绝对安静舒适。”

“夫人?!”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这称呼像道惊雷,劈得我外焦里嫩。张日山?夫人?尹南风?!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巨大的荒谬感和震惊让我瞬间失语,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像个被雷劈傻了的呆头鹅。一股热气猛地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

几乎是同时,我下意识地、为了掩饰这份巨大冲击带来的失态,猛地抓起面前离我最近的一个杯子——根本顾不上看是谁的——狠狠吸了一大口!

冰凉、甜腻、带着浓郁珍珠粉圆和波霸混合口感的奶茶,混杂着尚未嚼碎的q弹颗粒,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进了我的口腔,顺着喉咙直灌而下!

“咳!咳咳咳——!!!”

惊天动地的呛咳瞬间爆发。冰凉的液体和滑腻的珍珠猛地窜入气管,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刺痛和窒息感。我弓起背,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狂飙而出,整张脸瞬间憋得通红,狼狈得无以复加。

“天真!”胖子吓得一蹦三尺高,蒲扇般的大手赶紧拍我的背,力道大得能拍死一头牛。

“无邪!”小花脸色一变,立刻抽了几张纸巾递过来,另一只手已经摸向手机,似乎想叫随行的医疗人员。

“啧。”黑瞎子咂了下嘴,动作却快如闪电,一把夺过被我误抓的、属于他的那杯加料十足的奶茶,看似嫌弃地看了一眼杯口被我沾染的痕迹,随即又带着点幸灾乐祸地看我咳得死去活来。

秀秀也惊呼着站起来:“哎呀无邪哥哥!快,快喝口水顺顺!”她手忙脚乱地去找干净的杯子。

一片混乱的关切声中,只有两个人似乎游离其外。

闷油瓶不知何时已经从单人沙发上站了起来。他一步就跨到了我身边,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他没有像胖子那样用力拍打,也没有像小花那样递纸巾。他只是伸出一只手,稳稳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轻轻按在了我的后心处。

那手掌宽厚,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传来沉稳的热度。一股极其温和、如同暖流般的气息,透过他的掌心,缓缓地、坚定地渗入我的身体。那股在气管里横冲直撞、引起剧烈痉挛的冰凉甜腻感,像是遇到了克星,竟奇迹般地开始平复、消融。那撕心裂肺的呛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频率迅速减缓,窒息感潮水般退去。

我大口喘着气,胸腔里火辣辣的疼,但那股要命的呛堵感确实在飞速消退。眼泪还糊在脸上,视野一片模糊,我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水光,看向身旁的人。

闷油瓶微微低着头,刘海垂落,遮住了些许眉眼。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我因剧烈咳嗽而涨红的脸上,那只按在我后心的手依旧没有移开,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熨贴着皮肤,带着一种无声的、强大的安抚力量。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我此刻狼狈不堪的影子,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这一张咳得涕泪横流的脸。

卡座里诡异的安静了一瞬。胖子拍背的手停在半空,小花递纸巾的动作僵住,黑瞎子晃奶茶杯的手也停了,秀秀拿着刚倒好的水杯,愣愣地看着闷油瓶。连站在桌旁的张日山和尹南风,脸上的表情也都有片刻的凝滞。

我急促的喘息声成了此刻最清晰的声音。脸上还挂着生理性的泪水,气管里残余的痒意让我忍不住又低咳了两声。闷油瓶的手掌依旧稳稳地贴在我后心,那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煦而浑厚的力量,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方才那种濒临窒息的恐慌感彻底驱散。他甚至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极其自然地、轻轻拂开了黏在我汗湿额角的一缕碎发。那动作细微,带着一种超越言语的亲昵,让我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又开始发烫。

小花的眼神瞬间暗沉下去,如同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海面。他递出纸巾的手缓缓收回,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温和面具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唇线抿紧,目光在我和闷油瓶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闷油瓶那只停留在我后背的手上,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秀秀也愣住了,端着水杯,看看闷油瓶,又看看我,再看看脸色明显不对的小花,聪明如她,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

“啧,”黑瞎子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咂舌,懒洋洋地靠回沙发背,晃了晃手里那杯被他抢救回去的奶茶,吸管上还残留着我刚才呛咳时喷溅上去的点点痕迹。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刮过闷油瓶按在我后背的手,最终落在我依旧泛红的脸上,“大徒弟,你这欢迎仪式够别致的啊?用肺管子喝奶茶?新技能?”他语气里的调侃带着刺。

胖子总算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开黑瞎子那碍眼的奶茶杯,没好气地吼道:“滚蛋!死瞎子!还不是被你丫气的!还有你!”他矛头一转,指向张日山和尹南风,胖脸上余怒未消,“张大会长!尹大老板!你们俩出现得可真是时候!开口闭口‘夫人’、‘静轩’的,吓唬谁呢?瞧把我们天真给呛的!差点背过气去!我说你们九门的人谈事儿,能不能别老捎上我们家天真?他退休了!懂不懂什么叫退休?!”

张日山不愧是老江湖,脸上那点错愕瞬间收起,又恢复了那副沉稳得体的笑容,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胖爷息怒,是我和尹老板唐突了,没想到会惊扰到吴先生。”他目光转向我,带着真诚的关切,“小佛爷,您还好吧?”

尹南风也立刻接口,声音依旧清脆悦耳,带着点后怕和安抚:“哎呀真是对不住,无邪哥哥,都怪我太心急了。你千万别误会,我和日山……”她眼波流转,飞快地瞥了张日山一眼,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狡黠,“纯粹是仰慕族长,也想着尽地主之谊。静轩确实安静,菜也好,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您看您这咳的…要不,先喝点温水缓缓?”她示意秀秀把水递过来。

我喉咙里还火烧火燎的,气管也隐隐作痛,实在没力气也没心思应付这些弯弯绕绕。闷油瓶的手掌依旧稳稳地贴在我后心,那股温和的力量像定海神针,让我纷乱惊悸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我借着胖子的力,勉强坐直了些,接过秀秀递来的温水,小口地啜饮着,温水流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缓解。

“没事…咳咳…张会长,尹老板…好意心领了。”我声音还有点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就是呛了一下…不碍事。”我摆摆手,示意他们别太在意。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身边的闷油瓶。他似乎确认我已经缓过来了,那只按在我后背的手,终于极其缓慢地收了回去。掌心温热的触感消失,后背那块皮肤似乎瞬间暴露在冷气里,有点凉飕飕的。他重新站直了身体,目光淡淡地扫过张日山和尹南风,没有任何表示,但那无形的气场,足以让任何寒暄都显得多余。

小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眼底翻涌的暗流压了下去。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他转向张日山,语气从容不迫:“张会长,尹老板,久仰。无邪他受了点惊吓,需要休息。关于新月饭店的邀约,张麒麟和无邪的行程,恐怕需要重新考量。不如改日,我们再详谈?”他的话客气,但逐客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张日山何等识趣,立刻顺着台阶下:“解当家说得是。今日确实是我们冒昧打扰了。族长,吴先生,请务必好好休养。尹老板,我们先告辞?”他看向尹新月。

尹南风也立刻点头,笑容依旧明媚,但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是是是,是我们考虑不周。无邪哥哥,你好好休息,回头我再让人送些润喉的雪梨膏来。张族长,解当家,还有各位,我们就先不打扰了。”她得体地微微欠身。

两人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再次对闷油瓶行了一礼后,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奶茶店。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和燥热,也带走了那两位重量级人物带来的无形压力。

店里似乎一下子空旷了不少,只剩下冷气机单调的嗡嗡声。然而,卡座里的气氛却并未因此变得轻松。小花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复杂的审视。黑瞎子把玩着那根吸管,眼神在我和闷油瓶之间游移,嘴角的痞笑里掺杂着冷意。胖子一脸警惕,像个护崽的老母鸡。秀秀则低着头,小口喝着饮料,眼观鼻鼻观心。

而闷油瓶,再次坐回了他的单人沙发。只是这一次,他不再看窗外,也不再看我。他微微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线条冷硬得像冰雕。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比之前更甚,无声地笼罩着整个卡座区域,将那甜腻的奶茶香精味都冻结了。

我捧着那杯温水,指尖冰凉。喉咙里火辣辣的痛感提醒着我刚才的狼狈,而心口那块被闷油瓶手掌熨贴过的地方,残留的暖意与周遭这令人窒息的冰冷氛围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这奶茶,喝得可真够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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