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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不想你赢。”

闷油瓶低沉的声音,像一块淬了冰的石头,砸进浑浊的溪水里,也砸进我骤然绷紧的心弦里。那截断裂的、颜色深暗的木茬被他两指捻着,在熹微的晨光下,断口处参差的木质纤维和隐约可见的、被虫蛀空又被劣质泥灰勉强糊住的孔洞,狰狞地诉说着恶意。冰凉的溪水浸透裤腿,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并非仅仅因为水的温度。

岸上的哗然声浪更高了。村民们伸长了脖子,议论声嗡嗡作响,惊疑、担忧、愤怒,各种情绪在浑浊的空气里发酵。阿贵叔猛地从蹲着的大石头上站了起来,旱烟袋都忘了抽,眯着的眼睛瞬间锐利如鹰,死死盯着我们这条几乎倾覆、船舱进水的龙舟,又扫视着岸上的人群。

胖子终于从惊魂未定中反应过来,松开了抱着闷油瓶腰的手,圆脸上血色褪尽,随即又被一股怒火烧得通红:“我操!哪个狗娘养的下这种黑手?!给胖爷我滚出来!”他愤怒的咆哮在溪面上炸开,震得岸边柳树的叶子都簌簌抖动,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刮过岸上每一张脸。

混乱中,闷油瓶的眼神却沉静得可怕。他不再看那截木茬,也不理会胖子的怒吼和岸上的喧嚣。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沿着船尾右舷吃水线以下的位置,一寸寸地、极其缓慢地扫视着。浑浊的水流拍打着船帮,掩盖了大部分细节,但他似乎能穿透那层浑浊,捕捉到常人无法察觉的痕迹。片刻,他伸出手指,在船帮外侧靠近水线的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处,极其轻微地刮蹭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点深褐色、几乎与老旧木色融为一体的黏腻污渍。他将指尖凑近鼻尖,几不可察地嗅了一下,随即眉头蹙得更深,眼神里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不是新痕。”他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只够我和胖子听见,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寒意,“油泥混着河底腐草。动手的人,熟悉水性,懂船。”他言简意赅,却已将凶手的轮廓勾勒出几分——一个能在水下长时间潜伏、熟悉船只结构弱点、并能巧妙掩饰痕迹的人。这绝非普通村民一时兴起的恶作剧。

我心头一凛。溪水的冰冷仿佛顺着小腿蔓延到了心脏。手腕上那圈五彩丝线紧贴着皮肤,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像一道无声的警示。这沉甸甸的“命里带金”,引来的不只是福泽,还有藏在暗处的毒刺。是冲着我“小三爷”的身份?还是别的什么?雨村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原来也藏着漩涡。

“先上岸。”闷油瓶当机立断,不再多说。他一手稳住剧烈颠簸的船身,另一手抓住我的胳膊,一股沉稳的大力传来,帮助我稳住身形。胖子也咬着牙,配合着将船艰难地推向岸边。船舱里的积水随着倾斜哗啦流出,在岸边的卵石滩上留下一片浑浊的湿痕。

岸上的村民呼啦一下围了上来。阿贵叔第一个冲到船边,脸色铁青,蹲下身仔细查看船尾受损的部位,粗糙的手指抚摸着那断裂的船肋茬口,又看了看闷油瓶手中的木茬,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作孽!真是作孽!这船…这船可是老木头了!哪个丧良心的干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事!”他猛地站起身,浑浊的老眼扫视着人群,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都给我听着!这事儿没完!查!给我查清楚!敢在咱雨村的地界上使这种下三滥手段,欺负外乡来的贵客,当我阿贵是死的吗?!”

他这话一出,周围村民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了。刚才还带着看热闹心态的汉子们,脸上都露出了同仇敌忾的愤慨。几个和阿贵叔相熟的老把式也凑到船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切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硬别断的!”

“虫蛀是早有了,可这泥灰糊得也太巧了!”

“就是!专拣小三爷他们练船的时候断!哪有这么巧!”

“肯定是外村人干的!眼红咱们村!”

“对!眼红咱们村有小三爷这样的贵人!”

“查!揪出来打死!”

“小三爷,没事吧?没伤着吧?”阿贵婶和几位阿婆也挤了过来,满脸的担忧和后怕,围着我上下打量,仿佛我受了天大的伤。她们的目光落在我湿透的裤腿和手腕上那圈鲜艳的五彩绳上,更是心疼得直叹气:“哎哟,瞧瞧这水凉的!快回去换身干的!可别着了寒气!这杀千刀的…” 她们一边低声咒骂着搞破坏的人,一边不由分说地簇拥着我,像是护送一件易碎的珍宝,七手八脚地要把我往岸上推。胖子也被几个相熟的汉子围着,拍着肩膀安慰,递上汗巾让他擦脸。

这突如其来的、汹涌而质朴的维护,像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刚才浸透骨髓的寒意和惊悸。我有些无措地被阿婆们半推着走,回头看向船边。闷油瓶正被阿贵叔和几位老船工围着,他指着船肋断裂处和船帮外侧那个隐蔽的凹陷,低声说着什么。阿贵叔等人听得连连点头,脸色凝重。胖子则在一边愤愤不平地补充,唾沫横飞。

混乱中,谢雨臣和黑眼镜不知何时也到了岸边。谢雨臣没有靠近人群,只是站在稍远的一棵老柳树下,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地扫过混乱的现场、那艘搁浅的龙舟,最后落在我被村民团团围住的身影上,嘴角似乎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黑眼镜则抱着胳膊,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闷油瓶和阿贵叔他们检查船只,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回到小院,灶上大锅里蒸煮粽子的浓郁香气依旧霸占着空气,丝丝缕缕的箬叶清香混合着肉香豆沙甜,温暖踏实。但这熟悉的烟火气,此刻却难以完全驱散心头的阴霾。我换了干爽的衣服,坐在堂屋的竹椅上,阿贵婶硬塞给我一碗滚烫的姜糖水,逼着我小口小口喝下去驱寒。手腕上的五彩绳被水浸过,颜色似乎更深沉了些,紧贴着皮肤,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被托付的分量。

胖子灌了几口热茶,才把那股惊怒压下去些,但依旧骂骂咧咧:“他奶奶的!别让胖爷我逮着!逮着了非把他塞进粽子锅里煮了不可!”他焦躁地在堂屋里踱步,像个随时要爆炸的炮仗。

闷油瓶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他进门时,身上的湿衣服已经半干,紧贴着精悍的躯体。他没看我和胖子,径直走到墙角,拿起靠在墙边的那把砍柴用的厚背柴刀。刀身厚重,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微光。他走到院子中央,找了一块表面相对平整的青石板,然后蹲下身。

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左手拿起那截断裂的船肋木茬,稳稳按在青石板上,右手握紧柴刀。手腕沉稳下落,刀刃精准地压在木茬断裂面的边缘。接着,他开始了令人窒息的削切。没有大开大阖的劈砍,只有极其细微、稳定而连续的刮削动作。柴刀厚重的刃口在他手中轻巧得像一把刻刀,每一次刮下,都只带走薄如蝉翼的一小片木屑。木屑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积起一小堆。他的眼神专注得如同在修复一件稀世古玩,鼻尖几乎要碰到那截小小的木头,呼吸平稳悠长。那截深褐色的木茬,在他刀下,断面处的泥灰和腐朽的木质被一点点、极其耐心地剔除,露出了内部相对新鲜、但也布满了细小虫道的木质本相。

我和胖子都停下了动作,屏息看着。堂屋里只剩下柴刀刮过木头的、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沙沙”声,还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这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穿透了之前的惊惶和愤怒,将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探寻意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时间仿佛被这单调而专注的“沙沙”声拉长了。不知过了多久,闷油瓶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拿起那截被精心“解剖”过的木茬,对着堂屋门口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端详。虫蛀的空洞和人为破坏的痕迹在剔除了伪装后,清晰地暴露出来。他伸出食指,探入一个稍大的蛀孔,指腹在里面极其缓慢地旋转、捻动,似乎在感受着孔洞内壁的每一丝纹理。他的眉头始终紧锁着,眼神锐利如解剖刀,仿佛要从这微小的孔洞里,剖出隐藏其后的毒蛇。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阿贵叔洪亮却带着压抑怒火的喊声:“小三爷!张小哥!有眉目了!”

阿贵叔风风火火地闯进院子,身后还跟着两个精壮的年轻后生,都是一脸怒容。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看到闷油瓶蹲在青石板前,以及石板上的木屑和那截被“处理”过的木茬,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过来。

“张小哥!你看这个!”阿贵叔摊开粗糙的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黄铜色的东西。那东西约莫指甲盖大小,形状有些怪异,像一根微缩的、扭曲的鱼钩,一端尖锐,另一端带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倒刺,通体被水浸泡得失去了光泽,沾着一点深褐色的河泥。

“在溪下游,离你们翻…出事地方不远的一个洄水湾里摸到的!”阿贵叔喘着粗气,指着那枚铜钩,“就卡在几根烂水草里!老六眼尖瞧见的!”他身后一个皮肤黝黑的后生连忙点头。

闷油瓶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枚铜钩。他放下手中的木茬,极其小心地从阿贵叔掌心拈起那枚小东西,指尖感受着它的冰凉和棱角。他将其凑到眼前,迎着光,仔细地转动、观察,尤其是那微小的倒刺部分。他的眼神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片刻,他眼中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寒芒,如同暗夜里划过的刀光。

“水钩子。”他低沉地吐出三个字,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溪水,“专挂船底缆绳、渔网。”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水下用的。不是本地样式。”他的目光抬起,越过阿贵叔,投向院外雨村被湿气笼罩的黛色群山,那眼神,仿佛已经穿透了迷雾,锁定了某个潜藏在阴影里的毒物。

阿贵叔和那两个后生倒吸一口凉气。“水钩子?外地的?”阿贵叔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好哇!还真是外头的王八羔子摸进来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胖子更是暴跳如雷:“他妈的!果然是冲咱们来的!别让胖爷我…”

“船还能修吗?”我打断了胖子的怒吼,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手腕上的五彩丝线似乎又传来一丝暖意。敌人已露端倪,恐惧无济于事。端午在即,龙舟赛,才是战场。

闷油瓶的目光从群山收回,落在那截船肋木茬和手中的水钩子上,最后看向我。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那眼神里的笃定,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他转向阿贵叔:“找好木头。结实,韧,耐水。”

阿贵叔立刻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后山老林子里有上好的铁杉!我这就带人去伐!”他雷厉风行,转身就招呼那两个后生,“狗娃!铁蛋!抄家伙!跟我上山!”

胖子也撸起袖子:“算我一个!砍树这力气活,胖爷在行!”他抄起墙边另一把柴刀,就要跟着阿贵叔往外冲。

闷油瓶却伸手拦了他一下,目光沉静:“你留下。”他看向我,又看了看灶房的方向,“守家。煮粽。”

胖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敌人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船底做手脚,未必不会趁乱再来。家里这一大锅即将煮好的粽子,还有我们这三个“靶子”,都需要人守着。他脸上的怒容瞬间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取代,重重点头:“明白!小哥你放心!有胖爷在,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搞破坏!”他像尊门神似的,拎着柴刀往堂屋门口一杵,目光炯炯地扫视着院墙内外。

闷油瓶不再多言,拿起那截船肋木茬和水钩子,对阿贵叔示意了一下,三人迅速消失在院门外,朝着后山的方向疾步而去。脚步声很快被湿漉漉的山路吸收。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锅里粽子咕嘟咕嘟冒泡的轻响,以及那越来越浓郁、几乎化不开的粽叶糯米香气。胖子紧绷着身体守在门口,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我坐在竹椅上,看着手腕上那圈被赋予特殊意义、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的五彩丝线,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木桨粗糙的摩擦感和溪水刺骨的冰凉。惊涛,已悄然拍岸。而灶上蒸腾的热气,正将这场无声的较量,一点点熬煮得更加粘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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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的火舌温柔地舔舐着漆黑的锅底,发出安稳的、持续的噼啪声。大锅里,几十个深绿色的粽子在滚沸的水浪中沉沉浮浮,箬叶的清香、糯米的微甜、肉脂的丰腴、豆沙的绵密,被水汽蒸腾着,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霸道地充盈着堂屋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压过了窗外梅雨季节无孔不入的湿霉气。这浓郁的、温厚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笨拙却执着地抚慰着人心底的惊悸。

胖子像一尊门神,拎着那把厚背柴刀,杵在堂屋门口。他圆睁着双眼,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院墙的每一处阴影,扫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地面,扫过湿漉漉的篱笆缝隙。他的耳朵也支棱着,捕捉着院外小径上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除了雨滴从屋檐滴落的嗒嗒声,溪水永不疲倦的哗啦声,就只有风穿过竹林带起的、湿漉漉的呜咽。紧绷的神经在单调重复的警惕中渐渐有些发木,胖子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手中的柴刀也微微下垂,刀尖在青石门槛上磕出轻微的、有节奏的轻响。守家,是另一种无声的战斗。

我坐在竹椅上,手里捧着早已凉透的粗瓷碗。碗底残留的一点姜糖水,颜色深褐,凝滞不动。手腕上那圈五彩丝线被溪水浸湿又风干,颜色变得深沉内敛,紧贴皮肤的感觉,不再是单纯的温暖祝福,更像一道烙印,一道无声的提醒。那截被闷油瓶以近乎考古修复般耐心剔去伪饰的船肋木茬,静静地躺在旁边的矮几上,虫蛀的孔洞和人为破坏的痕迹狰狞毕露。那枚冰冷、扭曲、带着倒刺的铜水钩子,像一枚淬毒的针,刺在心头。阿四……这个名字带来的寒意,比溪水更甚。他像一条蛰伏在深潭阴影里的毒蛟,纵使身死,其散落的鳞爪、遗留的怨毒,依旧能顺着暗流悄然蔓延,伺机噬人。雨村这方看似遗世独立的山水,终究未能完全隔绝那来自九门阴影深处的森冷。

时间在粽香的包裹和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灶膛里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胖子微微晃动的、庞大的影子。就在胖子那颗圆脑袋即将彻底垂到胸口时,院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阿贵叔他们沉重急切的步伐,而是那种熟悉的、近乎消弭于湿滑地面的轻捷。闷油瓶的身影出现在篱笆门口,他的裤脚和布鞋沾满了新鲜的泥浆,湿漉漉地紧贴着小腿,衣襟下摆也被露水和汗水浸透了大半,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肩头上,扛着一截碗口粗细、约莫半人高的新鲜木头。那木头通体呈一种温润的浅褐色,木质极其细密,断口处渗出清亮的、带着浓郁松脂气息的树汁,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雨水顺着他额前几缕湿透的黑发滑落,沿着清晰的下颌线滴进衣领。他的呼吸比平时略深,胸膛微微起伏,但眼神依旧沉静如渊,仿佛刚才只是去后山散了个步。

“小哥!”胖子瞬间清醒,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睡意全无,“怎么样?木头找着了?”他赶紧迎上去,想帮忙接下那截木头。

闷油瓶微微侧身避过,示意不用。他将木头轻轻放在堂屋门口干燥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铁杉。”他言简意赅,指尖在木头新鲜湿润的断面上划过,感受着那坚硬的质地和清晰的纹理,“韧,耐水。” 这简单的几个字,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

“阿贵叔他们呢?”我站起身,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院外湿漉漉的小径。

“守船。”闷油瓶的目光扫过我,落在那截断裂的船肋和水钩子上,最后定格在灶上那口喷吐着白汽的大锅上。他脱下沾满泥泞的外衣,露出里面同样被汗浸透的里衫,紧贴着精悍的躯体,肌肉线条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煮好叫我。”他留下这句话,便不再多言,径直走向厨房角落的水缸,舀起冰冷的清水,从头浇下。水流冲刷掉泥泞,也带走疲惫。水珠顺着他紧绷的背脊滚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甩了甩湿透的头发,拿起靠在墙边的工具——一把刨子,一把凿子,一把刻刀,然后就在堂屋门口那截还散发着山林气息的铁杉木旁,席地坐了下来。

没有图纸,没有测量,只有那截断裂的船肋木茬作为唯一的参照。闷油瓶的眼神沉静如水,他的手指抚过铁杉木光滑的表面,如同抚过古卷上神秘的文字。他拿起刨子,手腕沉稳地推动。刨刃划过坚硬的木质,发出沙沙的轻响,卷曲的、带着浓郁松脂清香的刨花如同新生的羽毛,簌簌落下,在他脚边堆起一小堆。他的动作精准而富有韵律,每一次推送都恰到好处,木料在他手下迅速改变着形状,棱角被削去,弧度被赋予。

我和胖子屏息看着。胖子早已没了睡意,凑得很近,眼睛瞪得像铜铃,仿佛要看清每一丝木纹的变化。灶膛里的火,锅里的粽香,似乎都成了这专注修葺的背景音。闷油瓶时而拿起断裂的船肋仔细比对,时而用指尖丈量新木料的尺寸,时而拿起凿子,在关键部位敲凿出精确的卯口。刻刀在他手中轻巧地旋转,剔除多余的木屑,修饰着细微的转角。汗水顺着他专注的侧脸滑落,滴落在新鲜的木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仿佛不是在修补一条破船的肋骨,而是在修复一件失落的精密机关,或者篆刻一段无人能解的古老密码。那份全然的沉浸,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感,让这弥漫着烟火气的堂屋,也染上了一层肃穆的光晕。

时间在刨花的堆积和凿子的轻叩中流逝。锅里的水翻滚得更加汹涌,粽叶的清香混合着肉香豆沙甜,浓郁得化不开,霸道地宣告着它们的成熟。当闷油瓶终于放下手中的刻刀,将最后一点毛刺剔净时,一段几乎与断裂处完美契合、只是颜色更新鲜、质地更坚韧的船肋榫头,已经静静躺在他的掌心。榫头两端预留的卯口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成了!”胖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憋了许久,忍不住低吼一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叹和佩服,“神了!小哥!你这手艺,鲁班爷看了都得叫声祖师爷!”

闷油瓶没理会胖子的吹捧,他站起身,将那截新生的船肋榫头与断裂的茬口仔细对接了一下,严丝合缝,纹丝不动。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随即看向灶上那口大锅:“好了?”

“好了好了!早好了!就等您这压轴大戏呢!”胖子立刻跳起来,动作麻利地抄起厚抹布,憋着一口气,猛地掀开了那沉重的木头锅盖!

“轰!” 更浓烈、更醇厚的香气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瞬间喷发!灼热的白汽汹涌而出,带着足以灼伤皮肤的滚烫,霸道地席卷了整个空间!眼前白茫茫一片,浓郁的粽香混合着水汽,浓得几乎令人窒息。等到那汹涌的白雾稍稍散去,锅中的景象才显露真容:几十个深绿色的粽子,经过沸水长久的熬煮,颜色变得深沉油亮,像一块块温润的墨玉,紧紧挨挤在一起,在蒸腾的余热中微微颤动,散发出无声却致命的诱惑。箬叶的清香、糯米的甘甜、肉馅的浓香、豆沙的绵甜……各种味道在高温下完美交融,化作最纯粹的、属于节日的、踏实的幸福感。

胖子再也忍不住,也顾不上烫,用长筷子飞快地夹起几个,手忙脚乱地剥开箬叶。深绿的叶片被撕开,露出里面晶莹油润、几乎半透明的糯米,紧紧包裹着内里暗红流油的酱肉、金黄油亮的咸蛋黄,或是深紫细腻的豆沙。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烫得他龇牙咧嘴直哈气,却还含糊不清地嚷着:“唔…香!真他娘的香!值了!啥都值了!” 那满足的神情,仿佛刚才的惊险和疲累都被这口滚烫的香甜彻底熨平。

我也剥开一个闷油瓶包的白米粽。被碱水浸染成微黄的糯米紧实而富有弹性,散发着纯粹的米香和箬叶的清新。一口咬下去,软糯粘牙,质朴的甘甜在舌尖弥漫开,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闷油瓶也拿起一个粽子,安静地剥开,依旧是那副专注而迅速的样子,仿佛只是在补充必要的能量,但那微微舒展的眉宇间,似乎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热腾腾的粽子下肚,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驱散了最后的寒意和不安。胖子满足地拍着溜圆的肚皮,瘫在椅子上,发出惬意的呻吟。闷油瓶则放下碗筷,拿起那截新做好的船肋榫头,看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厚重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金红色的夕光如同熔化的金液,泼洒在雨村湿漉漉的屋顶、树梢和蜿蜒的溪面上,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辉煌的暖橙色。溪水的哗啦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奔腾向前的力量感。

“走。”闷油瓶只吐出一个字,便率先拿起工具和那块温润的铁杉榫头,大步朝院外走去。身影在夕照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决绝。

溪边,暮色四合,最后一抹金红沉入远山背后,只留下天际一抹深紫色的余烬。溪水在渐浓的夜色里,呈现出一种墨玉般的深色,奔流的声音仿佛也低沉了许多。那条原色的龙舟,被拖到了岸边一处平坦的卵石滩上,船底朝天。

阿贵叔和几个村里的老把式、年轻后生,正围在船边。几盏用竹竿挑起的马灯挂在旁边的树上,昏黄跳跃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将人影拉得扭曲晃动。阿贵叔手里拿着一柄小锤和凿子,正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断裂船肋周围的腐朽木屑和残留的劣质泥灰,动作谨慎得如同在剥离一件易碎的古董。看到闷油瓶带着新做好的榫头大步走来,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和由衷敬佩的神色。

“张小哥!快!就等您这‘龙骨’了!”阿贵叔连忙让开位置,声音里带着激动。

没有多余的言语。闷油瓶将马灯拉近了些,昏黄的光线落在那处狰狞的断裂口和旁边清理干净的卯槽上。他蹲下身,目光沉静如水,手指抚过断裂边缘和新榫头的接合处,感受着每一丝微小的起伏。然后,他拿起特制的鱼鳔胶,用一支细小的木片,极其均匀、极其耐心地涂抹在榫头和卯槽的每一个接触面上。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为一件稀世珍宝进行最后的粘合。

涂好胶,他拿起那截颜色略浅、散发着松脂清香的铁杉榫头,对准船底的卯槽。没有一丝犹豫,手腕沉稳发力,稳稳地将榫头嵌入其中!严丝合缝!接着,他拿起一旁准备好的、削制好的硬木楔子,沾了胶,用小锤极其精准、力道均匀地敲入预留的加固缝隙中。笃,笃,笃……清脆而沉稳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溪边夜色里清晰地回荡,像一颗稳健的心脏在跳动。每一次敲击都带着千钧之力,却又控制得妙到毫巅,确保楔子深深嵌入,将新旧木料牢牢锁死,而不损伤分毫。

我和胖子,还有阿贵叔等人,都屏住了呼吸,围在四周,目光紧紧追随着闷油瓶的每一个动作,看着他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在灯光下闪烁。那专注的侧影,在跳跃的灯火中,如同一位在古老庙宇中修复神像的匠人,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沉静力量。当最后一枚楔子被敲入,发出沉闷的终结音时,闷油瓶放下小锤,手指再次抚过接缝处。光滑,平整,牢固得如同天生一体。

“成了!”阿贵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颤抖的喜悦,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好!好手艺!比原来的还结实!” 周围的汉子们也纷纷发出由衷的赞叹声。胖子更是激动地搓着手:“小哥!牛!太牛了!这下看那些王八蛋还怎么搞鬼!”

闷油瓶站起身,没理会周围的赞叹。他走到溪边,捧起冰凉的溪水洗了把脸,甩掉水珠。然后他转身,目光越过修复好的龙舟,投向溪流下游那片被更深沉的夜色笼罩的河湾,眼神锐利如电,仿佛能穿透黑暗,锁定潜藏的毒蛇。他朝黑眼镜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黑眼镜一直抱着胳膊倚在一棵老柳树下,嘴里叼着根草茎,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接收到闷油瓶的信号,他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身影一晃,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溪边茂密的芦苇丛中,如同水滴汇入河流,瞬间消失不见。

端午正日。

笼罩了雨村近一月的厚重铅云,竟在这一日清晨被无形的大手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久违的、金灿灿的阳光如同熔化的金汁,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泼洒在湿漉漉的屋顶、青石板路、苍翠欲滴的山林,以及那条奔腾欢唱的溪流上。空气中饱含的水汽被阳光蒸腾,折射出无数细小的虹彩,天地间一片澄澈透亮。压抑已久的生机仿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鸟鸣声格外清脆,连溪水的哗啦声也显得欢快激昂。

溪流两岸,早已是人声鼎沸,彩旗招展。十里八乡的村民都涌了过来,扶老携幼,摩肩接踵。大姑娘小媳妇们穿着压箱底的鲜艳衣裳,簪着新采的野花;汉子们则大多敞着怀,露出古铜色的结实胸膛,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孩子们像泥鳅一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手里举着新编的艾草蒲棒,或抓着还冒着热气的粽子,小脸兴奋得通红。临时搭建的简易看台和岸边的大树、巨石上,都爬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艾草和菖蒲的辛香、雄黄酒的辛辣,以及各种食物混合的诱人气息,喧嚣声浪几乎要盖过溪水的奔流。

各村的龙舟早已下水,在起点处排开。船身大多新上了鲜艳的漆彩,描画着张牙舞爪的龙形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船上的汉子们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的古铜色肌肉,手持船桨,脸上涂着油彩,眼神锐利,如同即将出征的战士,彼此间用眼神和呼喝较着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我们那条刚刚经历劫难的原色龙舟,夹杂在这些花团锦簇之中,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寒酸。没有鲜艳的彩漆,只有原木的本色,船身上修补的痕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道愈合的伤疤。然而,船头的位置,却不知被谁,用浓墨重彩,清晰地描上了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无邪”!那墨迹未干,在阳光下反射着乌亮的光泽,如同一声沉默的宣告。

岸上,雨村的男女老少几乎都来了。阿贵叔和几位老船工站在最靠近水边的大石头上,神情肃穆,目光紧紧锁着我们的船。阿贵婶和一群阿婆们则聚在稍高些的土坡上,她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高声呐喊,只是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眼神里充满了最质朴的祈愿。她们的目光,尤其是手腕上那圈五彩绳,总能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带着沉甸甸的暖意。

我和胖子、闷油瓶站在齐腰深的冰凉溪水里,合力将船推向更深的水流。船身入水,那新修补的船肋榫头处传来令人安心的沉稳触感。我们翻身上船,在各自的位置坐定。粗糙的木桨握在手中,冰凉依旧,但掌心被磨破的地方似乎也因为这热烈的气氛而暂时忘却了疼痛。手腕上的五彩丝线在阳光下鲜艳夺目。

胖子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他环顾四周喧嚣的人海和那些虎视眈眈的彩船,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哥几个!都瞧见没?岸上是咱雨村的父老!水里是咱刚修好的战船!头上有小三爷的名字!”他指着船头那墨迹淋漓的“无邪”二字,声如洪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豪气,“今天,不为别的,就为争这口气!让那些背地里下黑手的龟孙子看看,咱哥仨,是站着撒尿的主儿!是龙,就得腾云!是虫,也给老子盘成根定海神针!都给我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被他吼得热血上涌,也扯着嗓子吼了回去,声音有些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闷油瓶坐在船头最前端,脊背挺直如标枪,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和,只是微微颔首。阳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手腕上那圈五彩绳在皮肤上异常醒目。他握紧了手中的木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姿态,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猛兽,所有的力量都内蕴在极致的沉静之中。

“呜——!” 一声低沉雄浑的牛角号响,撕裂了喧嚣,在溪谷间久久回荡!

起点处,各条龙舟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

胖子双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所有的精气神都凝聚在胸腔,发出了开赛以来的第一声号令,不再是昨日的生涩模仿,而是带着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撕裂般的咆哮:

“起——桨——!!!”

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几乎在号令出口的同一刹那,闷油瓶动了!他腰腹核心骤然发力,身体如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弹开!双臂灌注千钧之力,带动沉重的木桨,以一道撕裂水面的完美弧线,深深扎入奔腾的溪流!没有一丝水花溅起的浪费,只有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入水声!船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猛地向前一蹿!浑浊的浪花在船头两侧轰然炸开,形成两道短暂却极具力量感的白色水翼!

“落——!!!”胖子的嘶吼无缝衔接!

“推——水——!!!” 吼声带着将全身血液都点燃的疯狂!

我和闷油瓶的力量在号令下完美协同爆发!手臂、腰背、腿部肌肉瞬间贲张到极限!身体重心悍然后移!木桨在水中划出狂暴的轨迹,向后猛推!船身如同离弦之箭,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挣脱了水流的束缚,破浪疾驰!速度瞬间飙升!船舷两侧浑浊的浪花翻卷如沸腾!

岸上的声浪在这一刻彻底爆炸!

“小三爷!加油!”

“雨村!雄起!”

“快!快啊!”

阿贵婶和那些阿婆们合十的双手攥得更紧,嘴唇翕动的频率更快,眼神炽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我们这条原色的龙舟,如同一道沉默的灰色闪电,在色彩斑斓的船队中悍然突进!闷油瓶的头桨,每一次落水都精准得如同机器设定,力道沉雄,角度刁钻,牢牢掌控着船头的方向,劈开湍急的水流和前方船只激起的混乱尾浪。我的尾桨则紧紧追随着他那细微的力量变化和方向指引,在他每一次雷霆万钧的推动后,用巧劲稳住船尾,修正航向。每一次协同发力,船身都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加速度!胖子站在船中,如同一个燃烧的熔炉,他的号子不再是单纯的节奏,而是带着灵魂的战吼,每一次嘶喊都榨干肺里的空气,点燃我们每一寸肌肉的力量!汗水如同小溪般从我们三人身上奔涌而下,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混合着飞溅的溪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掌心的伤口被粗糙的桨柄反复摩擦,传来钻心的刺痛,但这痛楚在震耳欲聋的号子声、岸上海啸般的呐喊声和身体极限爆发的灼热感中,反而被奇异地转化为更狂暴的力量源泉!

超过一条!又一条!那些描画着华丽龙纹的彩船,被我们这条带着伤疤、刻着“吴邪”名字的原色龙舟,一一甩在身后!岸上的欢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溪水掀翻!

终点在望!那横跨溪面的红色绸带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最后五十米!三条船几乎并驾齐驱!船头激起的浪花互相拍打,水雾弥漫!左侧一条红漆大船的鼓手疯了似的擂鼓,船上的汉子们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桨叶疯狂地拍打水面!右侧一条蓝船的舵手更是死死盯着我们,眼神凶狠,试图用船身挤压我们的航道!

“啊——!!!”胖子双目赤红,脖子上血管虬结,发出了开赛以来最狂暴、最歇斯底里的咆哮,那声音撕裂了他的喉咙,带着血沫的腥气:“推——水——啊——!!!”

这声嘶吼如同点燃了最后的炸药!闷油瓶的身体爆发出非人的力量,他手臂的肌肉瞬间贲张到极限,腰腹拧转如龙,手中的木桨化作一道残影,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恐怖力道,狠狠劈入水中!船头像是被巨锤砸中,猛地昂起,速度再次飙升!我咬碎了牙关,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尾桨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顺着闷油瓶那狂暴力量带起的势能,猛地一扳!

“嗖——!”

我们的船,那艘原色的、带着伤疤的龙舟,如同一道灰色的疾电,以半个船身的优势,悍然撞开了终点那条鲜红的绸带!绸带断裂的轻响,瞬间被岸上炸裂的欢呼声彻底淹没!

“赢了——!!!”

“雨村!雨村赢了!”

“小三爷!小三爷!”

岸上彻底沸腾了!雨村的男女老少疯了似的涌向水边,欢呼声、尖叫声、锣鼓声震耳欲聋!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相互拥抱、捶打!阿贵叔激动得旱烟袋都掉进了水里,被旁边的人七手八脚捞起来。阿贵婶和那些阿婆们更是喜极而泣,双手合十不停地拜着,嘴里念叨着感谢老天保佑。

船还没完全停稳,我和胖子就虚脱般地瘫倒在船舱里,胸膛剧烈起伏,像两条离水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汗水浸透了全身,眼前阵阵发黑。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咧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度疲惫和巨大喜悦的洪流在四肢百骸奔涌。

闷油瓶依旧坐在船头,脊背挺直。他缓缓放下木桨,胸膛也在微微起伏,额角鬓发被汗水彻底浸透,紧贴着皮肤。他回过头,目光越过瘫倒的我和胖子,望向岸边那片沸腾的人海,望向人群簇拥中,被阿贵婶她们紧紧拉住手腕、脸上还带着茫然和难以置信的我。他那双常年如古井般深幽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喧嚣的声浪和炽热的阳光下,极其轻微地融化了一角,漾开一丝难以捕捉的、近乎温软的涟漪。

岸上的欢呼声浪持续高涨,如同永不退潮的海啸。就在这片沸腾的喧嚣中,黑眼镜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到了谢雨臣身边。谢雨臣依旧站在那棵老柳树下,远离人群的狂热,一身浅色衣衫纤尘不染,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看着溪水中那条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原色龙舟,看着船上三个筋疲力尽却笑容灿烂的身影。

黑眼镜凑近谢雨臣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了几句。他的目光,带着一丝玩味的冷意,瞥向溪流下游那片被芦苇丛半掩的、不起眼的洄水湾。

谢雨臣听完,脸上那抹惯常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极其优雅地抬起手,用一方雪白的手帕,轻轻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目光也若有似无地扫过那片芦苇丛,镜片后的眼神深邃如寒潭,掠过一丝冰冷彻骨的、转瞬即逝的锋芒,如同名剑归鞘前最后一刹那的寒光乍现。随即,那锋芒敛去,又恢复了温润如玉的平静。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声音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

喧嚣的声浪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平息。岸上的人群簇拥着,将我们这条立下“战功”的原色龙舟拖上了岸。船刚靠稳,还没等我喘匀气,就被无数热情的手包围了。雨村的乡亲们,尤其是那些阿婆们,争先恐后地挤上前来。她们粗糙而温暖的手掌,带着田间地头的厚实力量,拍打着我的肩膀、手臂,甚至后背,表达着最直接的喜悦和激动。

“小三爷!好样的!”

“真给咱们雨村长脸!”

“我就说小三爷命里带金!福星高照!”

“看看!看看!这手腕上的彩绳都亮堂了!”一位阿婆眼尖,一把拉起我的左手腕。那圈五彩丝线经过汗水的浸透、溪水的冲刷、阳光的曝晒,颜色似乎更加鲜艳夺目,紧贴着皮肤,像一道流动的护符。阿婆布满皱纹的手指珍重地摩挲着那彩绳,仿佛在确认它的完好,脸上是纯粹的欣慰和满足,“戴着好!戴着好!保佑小三爷年年平安顺遂!”

其他阿婆也纷纷附和,目光热切地聚焦在我手腕上,仿佛那小小的丝线承载着她们所有的祈愿。我被这汹涌的热情包围着,有些无措,只能笨拙地笑着,心头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暖意填满,几乎要溢出来。这暖意,比粽子的温热更持久,比胜利的喜悦更踏实。

胖子更是被几个相熟的汉子抬了起来,像抛战利品一样抛向空中,每一次落下都引来他夸张的嚎叫和众人更响亮的哄笑。他那圆滚滚的身体在空中笨拙地扭动,脸上却笑开了花,嘴里还嚷着:“轻点!轻点!胖爷我这把骨头……哎哟!”

闷油瓶则安静地站在人群稍外的地方,看着这喧闹的一幕。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将木桨归置好。有村民想靠近他表达感谢,却被他周身那股无形的沉静气场隔开,只能远远地投去敬畏和感激的目光。他手腕上那圈缠绕得一丝不苟的五彩绳,在阳光下折射着温润的光泽。

夜色,如同温柔的潮水,悄然漫过雨村喧腾后的疲惫。小院里,堂屋的方桌上堆满了村民们送来的“贺礼”。成串的粽子堆成了小山,深绿的箬叶散发着幽幽清香;新摘的艾草蒲棒插在瓦罐里,散发着辛冽的草木气息;还有一坛坛用红布封口的雄黄酒,散发着浓郁辛辣的酒香;甚至还有几只羽毛鲜艳、活蹦乱跳的大公鸡,被草绳拴着脚,在角落里发出不安的咕咕声……每一件东西,都带着雨村人最朴实无华的心意。

胖子四仰八叉地躺在竹榻上,满足地拍着溜圆的肚皮——他又消灭了好几个村民送来的大肉粽。他手腕上的五彩绳被油渍沾得有些发亮,随着他拍肚皮的动作一晃一晃。他眯着眼,看着屋顶的椽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值…真值…胖爷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划船比倒斗痛快…”

我坐在小竹凳上,手里剥着一个白米粽。刚出锅的粽子还有些烫手,箬叶的清香随着热气扑鼻而来。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清泠泠地洒落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银霜。手腕上那圈五彩绳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紧贴皮肤的感觉,是踏实的暖。

闷油瓶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屋内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面朝着院外。院墙外,溪水在月光下流淌,发出舒缓的哗啦声,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催眠曲。他微微仰着头,望着墨蓝天幕上那轮皎洁的满月,清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流畅而冷硬的线条。他手腕上那圈五彩绳,在月光下也显得格外清晰。

他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融入月色的雕像。过了许久,久到胖子在竹榻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久到我手中的粽子快要凉透,他才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点头,也不是摇头。只是那常年如冰封湖面般紧抿的唇角,在清冷的月光下,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瞬。如同冰层下悄然涌过的一线暖流,短暂得如同错觉。

夜风拂过,带着溪水的凉意和艾草的辛香,吹动了堂屋门口悬挂的几串新采的菖蒲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灶膛里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点微弱的火星。粽子温热的香气,艾草的辛冽,雄黄酒的辛辣,还有溪水的清凉气息,混合在一起,在这被月光浸透的小院里,无声地流淌、沉淀,最终酿成一杯名为“归处”的、醇厚而微醺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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