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回廊
绝对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包裹着一切。空气冰冷、凝滞,弥漫着陈腐的尘土气息、一种极淡的松墨清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巨大机械长久停滞所产生的金属冷冽感。死寂,压迫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只能听到自己胸腔内狂乱的心跳和粗重压抑的喘息。
公子衍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青铜巨门,感受着门板传来的、隔绝内外世界的坚实触感,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深入未知的强烈不安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背后的偃师气息微弱,但似乎因为脱离了玄冥的追杀和外界瘴气的刺激,那紊乱的能量波动稍稍平复了一些,只是体温依旧低得吓人。
荆离屏息凝神,缺指的左手紧握短剑,鹰隼般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努力分辨着任何一丝光线或动静。他的听觉和直觉提升到极致,警惕着黑暗中可能存在的任何威胁,包括那一道诡异潜入的幽蓝电光。
“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摩擦声。荆离从怀中摸出一根小巧的、似乎也是青铜所制的火折子,用力一甩,微弱昏黄的火光勉强驱散了身前尺许的黑暗,也映照出两人凝重而苍白的脸。
火光所及之处,是一条巨大、空旷、向前无限延伸的青铜回廊。回廊的四壁、地面、顶部,皆由一种暗沉无光的青铜铸就,打磨得极其平整光滑,倒映着摇曳的火光,仿佛没有尽头。回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盏造型奇特的青铜灯盏,灯盏内并无灯油,而是某种黯淡的、类似水晶的结晶体。
空气中那股松墨清香似乎更浓了一些,源头仿佛就在回廊的深处。
“跟紧我,小心脚下。” 荆离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回廊中激起轻微的回音,显得格外突兀。他举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公子衍深吸一口气,稳了稳背上昏迷的偃师,紧随其后。
回廊寂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火折子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依旧是一片吞噬光线的黑暗,仿佛这条回廊永无止境。这种绝对的寂静和重复的景象,足以将人逼疯。
墨核穹顶与无面机枢
就在公子衍的心逐渐沉入谷底时,前方的黑暗突然出现了变化。并非亮光,而是一种…空间上的豁然开朗。
火折子的光芒向前延伸,不再被近处的青铜墙壁反射,而是投入了一片巨大的虚无。荆离猛地停下脚步,警惕地将火折子向前探去。
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一个令人震撼的轮廓——他们似乎走到了回廊的尽头,前方是一个巨大得难以想象的球形空间!空间的四壁依旧是暗沉的青铜,上面布满了无数密密麻麻、大小不一、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青铜齿轮、连杆、滑轨以及刻满了微小篆文的晶石板!这些机械结构层层叠叠,如同某种巨型机械的的内脏,一直向上延伸,没入上方无法看清的黑暗之中。整个空间,就像一颗巨大无比的、冰冷的青铜与机械构成的心脏或大脑!
而在球形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约莫房屋大小、通体由某种半透明水晶与青铜框架构成的复杂多面体结构。它无声地缓缓自转着,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沿着固定的轨迹流动,散发出柔和而冰冷的白光,成为这片巨大地下空间中唯一的光源,将其宏伟而冰冷的全貌隐约照亮。
这,便是墨家的核心?嵩冢地穴的真相?
柔和的白光驱散了黑暗,却带来一种更加深沉的、非人的冰冷和压抑。这里没有生活的气息,没有人的痕迹,只有精密到极致、却毫无生机的机械与冰冷的光。
“这是…墨核?” 荆离仰头看着这不可思议的造物,声音干涩。他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精密的机关造物,这已经超出了他对“机关术”的理解范畴。
公子衍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但他更关心的是如何救治偃师。“荆离,找找看!有没有人?或者…能救她的东西?”
两人的目光在冰冷的机械巨构间搜索。很快,他们发现了不寻常之处。在悬浮的水晶多面体正下方,有一个相对较小的青铜平台。平台上,盘膝端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人形的造物。
它身披残破的、沾满灰尘的墨家弟子服饰,但露出的“皮肤”却是黯淡的青铜色泽。它的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光滑的、映照着上方水晶冷光的青铜平面。它的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却是十根极其精密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细小工具探针。它一动不动,仿佛早已死去千年,却又散发着一种诡异的、随时可能被激活的沉寂感。
“机关人?” 公子衍心头一凛,想起偃师警告的“陷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他背上的偃师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呻吟!她右臂上那原本黯淡的暗金纹路,在接触到这片空间无处不在的、某种特殊的能量场或上方水晶多面体散发的冷光后,竟然再次不受控制地亮起!光芒虽然不强,却极其不稳定,如同接触不良的灯盏般剧烈闪烁!
更让人心惊的是,偃师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口中发出断断续续、充满痛苦和恐惧的呓语:“…剥离…好痛…不要…改造…枷锁…”
仿佛是对偃师痛苦和能量波动的回应——
嗡!
球形空间四壁上,无数沉寂的齿轮和晶石板突然亮起星星点点的幽蓝光芒!一阵低沉而庞大的机括运转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这尊巨大的机械心脏正在从漫长沉睡中缓缓苏醒!
同时,平台上的那个无面机关人,它那光滑的青铜面部,猛地亮起两个刺目的红色光点!如同睁开了冰冷无情的双眼!它那工具探针组成的双手,猛地抬起,锁定了几步之外的公子衍和背上的偃师!
一个冰冷、僵硬、毫无情绪起伏的合成声音,在整个球形空间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检测到…高浓度未登记‘周工核心’能量反应…序列冲突…判定:**‘窃火者’**。”
“检测到…重度污染性‘异种能量’侵蚀…判定:**‘禁忌污染’**。”
“执行…墨律第七章第三条…**‘能量剥离’**与**‘污染净化’**程序。”
话音刚落,无面机关人身后的青铜地面猛地裂开,升起数条灵活无比、顶端带着旋转的切割锯、能量吸取器、以及注射针管的青铜机械臂!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朝着公子衍和偃师噬咬而来!
剥离之刑与暗影低语
“不好!” 荆离脸色剧变,怒吼一声,锈蚀短剑瞬间出鞘,暗金符文亮起,斩向最先袭来的两条机械臂!
“锵!锵!”
火星四溅!荆离的短剑虽然斩退了机械臂,但他自己也被巨大的反震力道震得气血翻腾,踉跄后退!这些机械臂的力量和坚固程度远超想象!
公子衍背着偃师,狼狈地向后躲闪,但更多的机械臂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封死了所有退路!那冰冷的“能量剥离”和“污染净化”程序,显然是将偃师体内的龙之心和可能存在的玄冥残魂能量都视为了必须清除的威胁!
“等等!我们不是敌人!她是公输班血脉!我们需要帮助!” 公子衍焦急地大喊,试图解释。
然而,无面机关人毫无反应,红色的电子眼冰冷地锁定偃师。那些机械臂的攻击愈发凌厉、精准!一条机械臂绕过荆离的防御,尖锐的注射针管直刺偃师的后颈!另一条带着高速旋转切割锯的臂膀则扫向公子衍的双腿,试图将他与偃师分离!
偃师在极致的痛苦和外部刺激下,猛地发出一声尖啸!她右臂的暗金纹路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一道微弱却坚韧的暗金力场再次撑开,勉强弹开了最近的攻击,但力场剧烈波动,显然无法持久!她的七窍开始渗出细小的血珠!
“该死的铁疙瘩!” 荆离目眦欲裂,拼死阻拦,但重伤未愈的他,面对这不知疼痛、力量无穷的机关造物和无数机械臂的围攻,很快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就在公子衍几乎绝望,准备不顾一切激发齿轮力量做最后一搏之时——
一个极其细微、阴冷、带着诡异蛊惑力的低语声,如同附骨之疽,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痛苦吗?愤怒吗?他们…永远如此…排斥…畏惧…真正的力量…”
“释放…我吧…让我…帮你…”
“撕碎这些…冰冷的枷锁…让我们…融为一体…你将获得…撕碎一切的力量…”
是那道潜入的幽蓝电光!玄冥的残存意识!它果然没死!它潜伏在附近,并在这混乱和绝望的时刻,试图蛊惑公子衍!
几乎是同时,背上的偃师似乎也感应到了这诡异的低语,她在极致的痛苦中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模糊却焦急无比的警告:“…别…听…它的…谎言…融合…即是…吞噬…”
前有冰冷无情的墨家机关执行“净化”,后有诡异残魂的低语蛊惑,内有偃师濒危的生命!
公子衍陷入前所未有的绝境!他的意志在冰冷的机械杀戮和邪恶的蛊惑低语之间剧烈摇摆!该如何抉择?
就在公子衍心神失守的瞬间,一条悄无声息绕到他身后的机械臂,顶端的能量吸取器猛地爆发出强烈的吸力,牢牢吸附在偃师背后那暗金力场最薄弱的一点上!
力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破碎!
偃师惨叫一声,身体猛地一僵,大量的生命气息和龙心的能量仿佛决堤般被那吸取器疯狂抽离!她右臂的纹路光芒急速黯淡下去!
“不!!!” 公子衍肝胆俱裂!
而脑海中的那个低语声,却发出了兴奋而贪婪的嘶鸣:“对!就是这样!愤怒吧!恨吧!敞开你的心防…接受我…让我们…拿回属于我们的力量!”
一股冰冷、暴戾、充满毁灭欲望的能量,如同跗骨之蛆,顺着那低语的指引,开始尝试突破公子衍的意志防线,向着他的精神核心侵蚀而去!
荆离被更多的机械臂死死缠住,无法救援!
公子衍抱着能量被疯狂抽取、迅速枯萎的偃师,感受着脑海中那试图侵占一切的冰冷邪恶,看着周围无数冰冷袭来的机械臂…
绝望的深渊,已将他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