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离那团光球只差一点距离,风从裂缝里吹上来,带着一股闷湿的寒意。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继续向前。右腿以下已经透明到膝盖,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磨去了颜色,连骨头都开始变得模糊。阴德值的警告还在识海里闪,但他顾不上看。
他知道这不对劲。
妖狐逃了,逃得干脆。可它留下这个东西,偏偏是母亲的模样。太巧了。那一声“接住她”,说得太过自然,仿佛真的等了十年。可真正的母亲,从来不会用放下剑来换团聚。
他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钟馗最后的样子。酒葫芦落在地上,声音很轻。他说:“凡带温情者,多为杀机。”那时他还不能完全明白,现在懂了。
他睁开眼,低声开口:“如果你真是我妈,你怎么解释当年她塞进我衣兜的玉佩?”
没有回答。
光球依旧漂浮着,里面的轮廓安静如初。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层光芒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水面被风吹皱。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陈昭看到了。
系统提示立刻弹出:【检测到异常波动,确认为寄生体反应】
他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沉重地压了下来。
不是她。从来都不是。
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朝上,结出楚江殿水法的起手势。体内符文震动,一丝寒意自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流向指尖。水流没有出现,但他能感觉到冥河之意正在凝聚。
光球表面忽然凝出一层细霜。
那层白光轻轻颤动,里面的女人眉头微蹙,动作极小,却真实存在。活人魂体不该怕冷。真正的亡魂早已脱离肉体感知,不会对温度有反应。
假的。
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咬住牙根,右手终于收回,握住了噬魂剑的剑柄。剑身沾了血,滑腻,差点没抓稳。他用力攥紧,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剑身忽然一震。
一道血色纹路从剑尖蔓延而上,迅速覆盖原本的水纹。那颜色像刚流出的血,浓稠,刺目。剑柄传来的触感变了,不再是熟悉的冰冷,而是一种灼热,像是被人握过很久。
陈昭皱眉,试图压制这股异动。
可剑身的血纹越来越亮,竟自行抬了起来,指向他的胸口。他用力往下压,手臂肌肉绷紧,额头冒出冷汗。这不是剑的问题,是某种力量在影响它,想让他无法动手。
他知道是谁。
妖狐虽走,但它的气息还留在这里,缠在光球上,藏在剑中。也许从他斩出冥河滔天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种下了东西。这把剑曾与钟馗魂印融合,也最容易被干扰。
他咬破舌尖。
痛感让意识猛地清醒。血腥味在嘴里扩散,他低喝一声:“我不信它,也不信你。”
剑身剧烈震动,血纹开始退散,如同潮水倒流。水纹重新浮现,蓝光微闪,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他喘了口气,将剑高高举起,剑尖直指光球中心。
不能再拖了。
毁掉这个东西,才能逼出真相。
他双脚分开站稳,左脚支撑身体,右腿几乎全透明,连站都吃力。但他没有后退。他抬起手,准备结印配合剑势,彻底击碎这团虚假的光。
就在他即将挥落的刹那。
光球中的女人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熟悉的眼睛,温柔,疲惫,带着多年不见的思念。她看着他,嘴唇轻轻动了动。
“昭昭……杀了我。”
声音出来了。
不是幻听。不是回响。是真的说话,语气和小时候哄他睡觉时一模一样。带着哭腔,却又像是解脱。
陈昭的手抖了一下。
剑尖偏了一寸。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想往前一步,想抱住她,哪怕明知道是假的。可他知道不能。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喉咙发紧。
“你说这话……是为了让我心软。”
女人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角似乎也有泪光。
系统提示再次浮现:【选择摧毁,将永久关闭至亲魂魄检索功能,是否确认?】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灰气在他瞳孔中翻涌,像是风暴将至。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此以后,他再也无法查到任何关于母亲魂魄的信息。哪怕有一天真的找到了她的残念,系统也不会再提示。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只要他点头,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他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老宅的那个晚上。衣柜打开,母亲倒在地上,手里还抓着他小时候穿的小衣服。他冲过去喊她,她没有反应。后来他才知道,她是被怨灵缠住,活活耗尽阳气。
他一直以为,只要变强,就能找到她,救她回来。
可现在他明白了。
有些东西,早就不存在了。
他睁开眼,眼神变了。
不再犹豫。
他点头。
系统提示消失。
他双手握剑,全身力气集中在双臂。右腿已经支撑不住,膝盖微微弯曲,但他用剑撑住地面,硬生生站直。他抬起剑,剑身水纹流转,蓝光映在他脸上。
然后,斩下。
剑光划破空气,没有声音,却让整个祭坛猛地一震。光球在接触剑锋的瞬间裂开,一道细缝从中间蔓延。里面的影像没有挣扎,只是轻轻闭上了眼。
紧接着,轰然破碎。
无数光点四散飞出,像萤火虫般飘向四周。每一点光都在空中停留片刻,然后慢慢熄灭。最后一片光落在他手背上,温温的,像是一次抚摸。
然后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剑插在地里,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双眼紧闭,面部肌肉微微抽搐,泪水还没干。眉心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进去。
记忆洪流,正在逼近。
他知道马上会有东西涌入脑海,也许是妖狐留下的残念,也许是母亲真正死去的真相。但他已经做好准备。
他不躲。
他也不能躲。
祭坛深处,裂缝依旧敞开着,黑漆漆的,看不出底。风停了,空气像是凝固。刚才那声极轻的笑,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可这一次,他听得更清楚了些。
那不是嘲笑。
是满意。
仿佛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他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浮现出一道裂痕,细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割开,却没有流血。那道痕迹缓缓移动,最后停在手腕内侧,变成了一个符号。
像是一枚封印。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一口血喷了出来,洒在剑身上。血顺着剑槽流下,滴落地面时,发出“嗒”的一声。
他扶着剑,慢慢跪了下去。
右腿完全透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阴德值归零的提示不断闪烁,系统界面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反应。
他抬头望向裂缝。
那里静得可怕。
突然,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搭在边缘。
手指修长,指甲泛青,缓缓抠进石缝。
接着是另一只。
然后,一颗头慢慢探了出来。
不是妖狐。
是一张女人的脸。
苍白,瘦削,嘴角挂着笑。
她看着他,轻声说:“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