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距离青铜基座仅寸许,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魂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墙上的光影缩成点点残火,映在陈昭瞳孔深处。
他掌心的犬形图腾突然发烫,像是被烙铁贴上皮肤。那股热意顺着血脉窜入心脏,又猛地炸开,直冲识海。官印在他脑海里剧烈震颤,冥河寒流逆冲经脉,刺得他太阳穴突突跳动。
就在指腹触碰到基座边缘的瞬间,整座石台轰然震动。
地面骨粉如潮水般退却,尽数涌向台心,勾勒出一道血色符阵。符纹亮起时发出低沉嗡鸣,像无数人在同时低语。紧接着,镜面自虚空中浮现,一片片拼合,最终悬停于石台中央,镜面漆黑如墨,倒影扭曲不清。
然后,它动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镜中探出,指甲涂着暗红,缓缓搭在镜框边缘。接着是第二只,再然后——一个身着血嫁衣的女子从镜内走出,赤足落地,没有声音。
她面容惨白,双目无瞳,唇角裂至耳根,嘴角却扬起笑意。目光落在陈昭脸上,嘴唇微张:“血脉……归来……”
周婉踉跄后退,罗盘脱手砸在地上,金光一闪即灭。她抬手扶墙,呼吸急促,耳边却响起细碎呢喃,像是有人在她脑中低语。
陈昭猛地抽手后撤,左脚踏地,右手结印。掌心官印纹路骤然亮起,阴司禁制在身前展开,一道灰金色光幕横亘于两人之间。他盯着那女子,声音压得极低:“这不是记忆投影——是活祭之灵!”
血嫁衣女子未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指向他胸口。
刹那间,罗盘金光彻底黯淡。周婉鼻腔渗出血丝,眼角、耳道也相继溢出细流。她咬紧牙关,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娘……我看见你了……”
镜面涟漪扩散,画面翻转。
百年前的场景重现:楚江殿前,暴雨倾盆。一名女子跪在石阶上,身穿周家嫡女礼服,双手托举一面青铜古镜。她割破手腕,以心头血在镜背书写誓词。背景中,一道黑袍身影立于殿门之内,腰悬官印,背对众人,看不清面容。
血影低吟:“血誓未断,阴司未亡,待君归位……共续前缘。”
陈昭瞳孔一缩。那黑袍人的身形——和他自己,太过相似。
“住口!”一声怒喝自密室角落炸响。
供桌下方那尊青铜鼎猛然震颤,鼎盖掀飞,紫气喷涌而出。一道身影从中冲出,身披残破紫袍,须发飘动,眼神凌厉如刀。
楚江王残魂现身,袖袍一挥,一道水符击向镜面边缘。
“轰”的一声闷响,镜中画面扭曲崩解。血嫁衣女子发出尖啸,身形晃动,似要溃散。
“小阴司!”楚江王目光扫来,“此镜原是我殿镇压叛魂之器,被周家窃去,改作献祭邪具!它想借你血脉重启旧誓,万不可让它得逞!”
陈昭没回话,全神贯注盯着镜面。他能感觉到体内气血翻腾,官印与石台之间产生强烈共振,每一次跳动都像有锤子敲打神经。
脑海中画面纷乱闪现——
九尾狐哀鸣坠入轮回深渊,魔龙被锁链贯穿脊骨,十殿阎罗齐跪,一人立于中央,手持判官笔,在生死簿上写下“永镇”二字……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速封镜心!”楚江王厉声催促,“否则前尘反噬,你会被记忆吞噬!”
周婉忽然抬头,眼中有血泪滑落。她死死盯着那血嫁衣女子,嘶声喊道:“别碰她!那是献祭的开始!一旦接触,你就成了仪式的一部分!”
陈昭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他深吸一口气,掌心官印纹路暴涨,化作一道金色锁链缠绕手臂,阴德值疯狂消耗,系统提示接连浮现。
【楚江殿虚影预载进度:67% → 71%】
【检测到高危契约共鸣,建议立即中断】
【警告:血脉识别激活,身份权限正在校验】
他不再犹豫,低喝一声:“封!”
右掌重重拍在镜面中央。
“砰——!”
镜面轰然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血嫁衣女子发出凄厉惨叫,身形扭曲,如烟雾般被吸入镜中。镜体剧烈震颤,最终坠落石台,恢复静止。
唯有基座上残留一道暗红刻痕,形如两双交握的手,深深嵌入青铜。
密室重归死寂。
陈昭喘息粗重,额头冷汗滑落,左手仍按在镜面上,掌心犬形图腾已不再发烫,却留下一圈焦黑印记。
楚江王站在鼎旁,身形比之前更加虚幻,紫袍边缘开始消散。他看了眼石台,又看向陈昭,声音沙哑:“你本不该现在见到这面镜子……可它认出了你。”
陈昭缓缓收回手,指尖沾着一丝暗红,不知是血还是锈迹。
“刚才的画面……”他嗓音干涩,“那个写誓词的女人,真是她母亲?”
楚江王未答,只是轻轻摇头,随即转身欲退回鼎中。
“等等。”陈昭开口,“她说‘共续前缘’,是什么意思?我和这镜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老者脚步一顿,背影僵了片刻。
“你真不知道?”他低声说,“周家每一代嫡女,都是为‘迎归’而生。她们不是守护血脉,是在等待血脉回归。而这面镜子——从来就不是他们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它是用来唤醒你的。”
周婉靠在墙边,手指抠进砖缝,整个人蜷缩着。她望着碎裂的罗盘,嘴唇微微开合,反复念着一句话:“她是自愿的……她是自愿的……”
陈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官印余光尚未散尽,纹路在皮下隐隐流动。他想起范无救臂上的烙印,想起狗魂临死前那一抹冷笑,想起男孩说的“钥匙在你身上”。
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不是偶然卷入这场纷争。
他是被选中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等来的。
楚江王的身影已半数融入鼎内,只剩轮廓尚存。他最后看了陈昭一眼:“小心周家人。他们守了百年,不是为了毁掉它……是为了等你亲手打开它。”
话音落下,紫气收敛,青铜鼎恢复沉寂。
密室内只剩下微弱魂灯摇曳,照着石台上的裂镜,照着那道血誓刻痕,照着周婉脸上未干的血痕。
陈昭弯腰捡起染血碎布,重新攥进掌心。布料粗糙,边缘磨得发毛,却依旧能看出犬形图腾的痕迹。
他走到周婉身边,蹲下身,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她没抬头,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鼻下的血迹,然后望向他,眼神空洞:“你说……如果她知道我会看见这些,还会这么做吗?”
陈昭没回答。
他知道有些问题,根本没有答案。
远处传来轻微响动,像是瓦片松动,又像是脚步踩在屋顶。很轻,几乎难以察觉。
但他听到了。
而且,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缓缓站起身,将周婉挡在身后,目光锁定通往地面的阶梯入口。
手中的碎布还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