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背靠着隔间的墙,冷汗顺着额角滑落。那行歪斜的“救我”仍刻在眼前,可他知道,这不是母亲留下的字迹。指尖残留着血画符时的黏腻感,掌心官印却已不再发热,仿佛被什么东西悄然抽走了力量。
他想动,却发现四肢像被浸入冰水,沉重得无法抬起。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响起细微的、如同指甲刮过瓷砖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低沉的雨声——不是从厕所外传来的那种,而是密集、持续,像是落在腐朽的瓦片上。
老宅的气味涌了进来。
霉烂的木头,潮湿的土腥,还有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混杂着某种说不清的焦糊气息。他的呼吸一滞,眼前的厕所墙面像是融化了一般,扭曲成斑驳的灰泥墙,头顶的日光灯变成了摇晃的油纸灯笼,昏黄的光晕下,走廊尽头的门缝里渗出暗红液体。
这不是现实。
是记忆。
十岁那年的雨夜,母亲倒在堂屋中央,三个扭曲的人影从墙缝里爬出,指甲断裂,关节反折。他那时手里只有一把木刀,是父亲早年给他的玩具,削得粗糙,连漆都没上。现在,那把木刀正握在他手中,冰冷而脆弱。
“不……”他低语,试图调动识海中的官印。掌心微微一震,暗金纹路浮现,光芒微弱地扩散开来。逼近的三道黑影动作一顿,发出嘶哑的尖笑,随即重新扑来。
“怂包!就这点本事?”手机屏幕骤然亮起,钟馗的影像出现在锁屏上,虬髯怒张,“用官印砸她!别跟幻象较劲!”
这一声如雷贯耳,震得他神识一颤。他猛地抬头,将官印之力凝聚于胸口,强行撑起身体。金光自掌心炸开,逼退了最前方的怨灵。它们蜷缩在墙角,肢体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眼窝空洞地盯着他。
可还没等他喘息,场景再次变化。
雨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哀乐。黑白遗照高悬在灵堂正中,香烛燃烧的烟雾缭绕,亲属们低头垂泪。棺椁前摆着供果与长明灯,火苗微微跳动。他站在人群后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手里还攥着那把木刀。
“妈……”他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一位身穿道袍的老者缓步走来,手持招魂幡,面容慈和。他站定在陈昭面前,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孩子,你若真想让她回来,只需交出你体内的东西。”
陈昭心头一跳。
“官印。”老道缓缓说道,“那是阴司权柄,只要你肯放手,我可用此物引渡亡魂,令你母亲重返阳世一日。见一面,说句话,了却执念,有何不可?”
他手指剧烈颤抖。铜钱剑早已不见,只剩这把木刀,像一根枯枝般无力地垂着。他望着棺椁,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只要交出去,就能再见她一面?
哪怕只是一天?
他脚步不由自主向前迈了一步。
“斩她心口!”钟馗的吼声再度炸响,“妖魂真身在那里!谁告诉你死人还能开口许愿?!”
陈昭猛然顿住。
他盯着那老道——衣襟平整,袖口干净,可偏偏没有呼吸起伏。更诡异的是,那人胸前的布料下,隐约透出一道弧形轮廓,像是尾巴的根部,藏在道袍之下。
系统警报无声响起:【精神防御崩溃中】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是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蔓延。他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冷汗浸透卫衣,贴在背上冰冷刺骨。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李阳惊恐的脸,周婉举着手机偷拍的身影,范无救默默递来的热奶茶,谢必安在风中摇晃的招魂幡……
这些都不是幻觉。
是真实发生过的。
可母亲呢?如果她真的复活,会要他毁掉规矩吗?会让他放弃所有守护的意义,只为换一次虚妄的重逢?
“娘若真能回来……也不会让我当阴司。”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只会说,别怕鬼,要做个不怕鬼的人。”
他闭上眼,不再看那口棺材,也不再听那声声呼唤。双手死死按住心口,将官印压进皮肉深处,仿佛要把它钉进骨头里。
“封锁……所有情感反馈……启动应急协议……”
识海中,系统界面剧烈震荡。官印光芒忽明忽暗,最终缩成一点微弱的星火,护住神识核心。他的意识逐渐沉入黑暗,身体僵直,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而在那片混沌深处,幻境并未结束。
灵堂灯火忽然熄灭,只剩下长明灯幽幽燃烧。棺盖缓缓移开,母亲坐了起来。
她穿着下葬时的寿衣,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然后,她睁开了眼。
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昭儿。”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地底传来,“你不孝啊……你不救我,还当什么阴司?”
这声音层层叠叠,不止一个声线,而是数十个、上百个女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有年轻少女的哭诉,有老妇人的诅咒,还有孩童无助的啜泣。它们汇成一股洪流,冲刷着他最后的防线。
官印的光芒彻底黯淡。
就在这一刻,幻境之外,厕所隔间内,陈昭的身体依旧靠墙坐着,双眼紧闭,额头青筋暴起。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铜钱剑,指节泛白,可手臂已经开始轻微抽搐,像是随时会松开。
墙上的血手印又动了。
这一次,它们缓缓合拢,五指收束,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握住什么。
而那行“救我”的字迹,慢慢褪色,化作一道细长的裂痕,自上而下,贯穿整面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