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盐铁账簿里的蛀虫
成都府库的地下室阴冷潮湿,沈砚州举着油灯,看着墙架上码放整齐的盐铁账簿。最底层那册《景耀三年盐铁司实录》的封皮已经霉变,他伸手一翻,纸页簌簌掉渣,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私贩盐引三千斤”“铁料折损虚增五成”“官吏分润银二百两”。
“这些字是当年司盐校尉李福的笔迹。”身后传来老吏的咳嗽声,“景耀元年到三年,光是记录在案的‘折损’,就够装备三个营的铁甲兵。”
沈砚州用指尖捻起账簿里夹着的一张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某将军府急需铁料,暂借五千斤,后补文书”。落款是个模糊的“姜”字。“姜维将军的北伐军?”他皱眉,“可军需库的记录显示,那年北伐军的铁料缺口是八千斤,这里只记了五千斤。”
老吏冷笑一声:“剩下的三千斤,在李福的小舅子家里。去年抄家时,从他家地窖里挖出了二十副没开刃的铁甲,上面还带着盐渍——用官盐腌过,防生锈。”
油灯的光晕在账簿上晃动,那些“折损”“暂借”“代存”的字眼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页。沈砚州忽然明白,为什么姜维的士兵总穿着锈迹斑斑的铠甲——不是蜀地缺铁,而是铁都变成了官吏腰包里的银子,变成了将军府后院的铁器摆件。
二、粮道上的“损耗率”
从成都到沓中,粮道驿站的石柱上刻着暗红色的数字——那是历任粮官记录的“损耗率”。沈砚州用拓纸将这些数字拓下来,排列在一起时,心脏猛地一缩:
- 延熙十年(姜维第一次北伐):损耗率3%
- 延熙十七年(第五次北伐):损耗率7%
- 景耀元年(姜维驻军沓中):损耗率15%
- 景耀五年(亡国前一年):损耗率32%
“三十个驿站,每个驿站的粮官都在‘损耗’里动手脚。”老吏指着拓片上突然跳涨的数字,“景耀三年,李福兼任粮道总管,他定下新规矩:驿站可自主核定损耗率,多出来的粮食‘充作驿站开销’。”
沈砚州想起在沓中军营看到的场景:士兵们啃着掺沙的麦饼,而驿站的伙房里,粮官的小妾正用军粮喂宠物狗。他翻出沓中驻军的《请粮文书》,上面写着“月需粮五千石”,而成都粮库的出库记录是“月拨粮七千石”——那消失的两千石,正对应着32%的损耗率。
“姜维将军不是不知道。”老吏叹了口气,“他派亲信查过,结果亲信被李福反咬一口,说他‘勾结魏军’,砍了。从那以后,没人敢再提查粮的事。”
三、宫墙阴影里的交易
蜀宫的宫墙爬满了藤蔓,沈砚州拨开最粗的那株,露出里面的砖缝——塞着一卷发黄的丝绸,上面是宦官黄皓与南中太守的密信:
“南中贡银五千两已收到,‘瘴气损耗’账目已补全。太子詹事的位置,记得给小儿留着。”
南中每年贡银一万两,可国库记录里只有五千两,剩下的五千两一直以“瘴气腐蚀”“山路遗失”为由销账。沈砚州想起黄皓府里的银库——去年抄家时,从地窖里挖出了二十箱银锭,每箱都刻着“南中贡银”的字样。
“黄皓不光贪银子,还改军报。”老吏指着丝绸信的背面,那里有一行小字,“‘沓中急报’被改成‘沓中粮草丰足’,延迟了整整十天送到刘禅手里。”
十天,足够邓艾的军队穿过阴平小道。
沈砚州走到宫墙的拐角,那里有块松动的砖。他抽出砖块,里面是本《乐不思蜀》的曲谱,扉页上写着“后主亲制”。曲谱的空白处,刘禅用朱笔涂鸦:“南中贡的荔枝真甜”“黄皓新献的舞姬不错”——这些字迹,与军报上“准奏”的批复出自同一人之手。
四、最后的防线与崩塌
景耀六年冬,邓艾的军队出现在成都城外时,沈砚州正在城楼上整理档案。他看到姜维的军队从沓中驰援,士兵们穿着单衣,手里握着断矛——那些本该用来锻造兵器的铁料,此刻正躺在李福小舅子的地窖里;那些本该填满士兵粮袋的粮食,变成了驿站伙房里的狗肉饲料。
黄皓带着南中贡银从后门逃跑,被愤怒的百姓打死在巷子里,银锭撒了一地,被踩成了碎块。刘禅在宫中摆宴,曲谱上的“乐不思蜀”被他反复哼唱,直到魏军冲进来时,他还抱着酒瓶傻笑。
沈砚州站在城楼上,看着姜维的军队在城下溃散——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士兵们连举矛的力气都没有。他忽然想起姜维写的《仇国论》:“夫功成名显,世不及知者,其道隐而小也。” 原来那些“隐而小”的道,就是账簿里的数字、粮道上的损耗、宫墙里的交易,它们像蚁穴一样,一点点蛀空了蜀国的根基。
老吏将一把生锈的剑递给沈砚州,剑鞘上刻着“汉”字。“这是姜维将军的佩剑。”他声音哽咽,“他死前说,蜀国不是亡于魏军,是亡于我们自己人手里的算盘声。”
沈砚州握紧剑柄,剑身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仿佛听见无数细碎的声响——盐铁账簿的翻动声、粮道驿站的算盘声、宫墙里的骰子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最终汇成一声巨响,宣告了一个王朝的终结。
原来,最坚固的堡垒,从来都是从内部崩塌的。那些看得见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藏在阴影里的蛀虫,是“差不多”“无所谓”“下次再说”的纵容,是把家国当筹码的贪婪。当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私利拨动算盘时,亡国的钟声,就已经在指尖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