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燕山脚下的矿场变成了一片黑色的沼泽。
巨大的露天矿坑底部积满了浑浊的雨水,若不及时排出,刚刚开采出的煤层就会被淹没。
几百名衣衫褴褛,赤裸着上半身的民夫,正站在没过膝盖的黑水中。
他们喊着沉闷而嘶哑的号子,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牲口,推动着数架巨大的木制排水水车。
“嘿……哟……嘿……哟……”
沉重的绞盘每转动一圈,就要榨干他们身上的一分力气。
突然,“扑通”一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民夫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泥水里。
他挣扎了两下,似乎想爬起来,但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最终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周围的民夫麻木地看了一眼,脚步却不敢停,继续推着绞盘。
“起来!别装死!”
一名手持皮鞭的监工大步走过去。
他没有去探老人的鼻息,而是扬起鞭子,恶狠狠地骂道:“耽误了王爷的大事,你们全家都要连坐!给我起来!”
“啪!”
鞭子带着风声落下。
但这鞭子并没有落在老人的身上,而是被人凌空握住了。
监工大怒,正要破口大骂,可当他看清握住鞭子的人时,吓得魂飞魄散,直接跪在了泥水里。
“摄……摄政王殿下?!”
叶玄身披蓑衣,脚上的官靴早已沾满了污泥,他松开鞭子,蹲下身,探了探老人的鼻息。
已经没气了,累死的。
叶玄看着老人那双即便死了还依然紧紧抠着泥土的手,眼神冷得像冰。
“他死了。”叶玄站起身,看着那个监工,“你是想鞭尸吗?”
“小人不敢!小人只是……”监工哆哆嗦嗦地辩解,“这是上面的规矩,徭役若是偷懒,是要受罚的……这都是为了赶工期……”
“规矩?”叶玄看着这满坑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劳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从今天起,这规矩改了。”
深夜,临时帅帐。
叶玄正在洗脚,苏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他脚上被泥水浸泡出的水泡。
苏越和墨班坐在一旁,面面相觑,刚才叶玄提出的那个想法,让他们感到震惊,甚至觉得荒谬。
“殿下,”苏越身为户部尚书,掌管钱袋子,不得不开口,“自古徭役都是无偿的,朝廷管他们一日两餐,已经是皇恩浩荡了,您如今要定下‘四个时辰工作制’,还要给这些泥腿子发‘工钱’?这……这若是传出去,国库支撑不住啊。”
“支撑不住?”
叶玄擦干脚,穿上布鞋,走到苏越面前。
“苏越,你记住,奴隶,是造不出精密的机器的,只有‘人’可以。”
叶玄指着帐外:“靠鞭子抽,他们只会想方设法地偷懒,只会盼着这机器早点坏掉,因为干得再多,也不是他们自己的。”
“我们的王朝是封建的,但我想要把它推向一个新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人出卖力气换取报酬,这是一种契约,而不是一种刑罚。”
苏越还是不解:“可是殿下,这钱发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
“错。”
叶玄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超越这个时代的智慧光芒:
“给他们发钱,他们才有钱去买我们生产的盐,买我们的布,买我们的铁锅,钱在他们手里转一圈,最后还是会通过商税回到国库。”
“这叫……内需。”
“只有让百姓手里有钱,这潭死水才能活起来。”
叶玄拿起笔,在一张纸上重重写下几个大字——《大周矿工保障令》。
“传令下去:凡我大周矿场,废除无偿徭役,改为‘雇佣制’,每日做工不得超过四个时辰,超时给双倍工钱,伤亡者,朝廷给抚恤。”
苏越看着那张纸,虽然听得似懂非懂,但他从叶玄坚定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那是一种把“尘埃”当成“人”看的尊严。
第二天清晨。
矿场角落的一个修鞋摊前。
叶玄那双磨坏了底的官靴,此刻正捧在一个瘸腿的老鞋匠手里。
老鞋匠嘴里咬着几枚铁钉,手里拿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贵人就是摄政王,只当是个心善的富家公子。
在修鞋摊旁边,墨班正对着一个做废了的铁管子(气缸模型)发愁。
“该死……还是漏气。”
墨班拿着游标卡尺,急得抓耳挠腮:“铁碰铁,做得再精细也有缝隙,一加热,气就全跑了,这气缸若是密封不严,蒸汽机就是个漏气的风箱,一点劲儿都没有!”
他试过用棉布堵,用木塞塞,都在高温高压下失效了。
“唉……”墨班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客官,鞋修好了。”
老鞋匠吐出嘴里的钉子,把靴子递给叶玄,随口笑着对旁边愁眉苦脸的墨班搭了一句话:
“这位老哥,我看你愁了一早上了,这铁管子要想不漏气,光靠硬碰硬哪行啊。”
墨班一愣,没好气地说:“你懂什么?这是……这是天工之术。”
“俺是不懂啥天工。”老鞋匠憨厚地笑了笑,指了指靴子底,“但俺知道,这鞋底要是想防水,不透气,硬邦邦的皮子可不行,得加一层‘熟牛皮’垫着。”
“熟牛皮?”墨班下意识地问。
“对啊,把生牛皮放在锅里煮透了,再浸透了猪油,那玩意儿软乎,有韧劲儿,往缝里一塞,遇热还会涨一点,那才叫滴水不漏。”
墨班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熟牛皮!浸油!遇热膨胀!
这不就是最好的密封垫圈吗?!在橡胶还没找到之前,这就是最完美的替代品!
“你说什么?煮过的牛皮?!”
墨班猛地跳起来,一把抓住老鞋匠全是老茧和黑泥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大爷!不!师父!您再说一遍!怎么煮?用什么油?!”
老鞋匠被这疯老头吓了一跳:“哎哟,客官您轻点……”
一旁的叶玄,穿上修好的靴子,看着这滑稽而又神圣的一幕,嘴角勾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苏越,轻声说道:
“看。”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给他们发工钱,为什么要给他们尊严。”
叶玄看着那个惶恐的老鞋匠:
“因为大周的智慧,不仅仅在朝堂之上,更藏在这些为了生存而挣扎的细节里。”
“这尘埃里的智慧,有时候能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