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信使的威名尚未在三界传开,麻烦却已主动找上了门。
手机震动,一条加密信息通过“万界物流”的内部渠道弹出,发信人是匿名的,只有一个鬼火图标作为代号。
“信差大人,市中心金融大厦附近,连续三晚有流浪汉报警,说看到一个穿古代道袍的老头,拿着玉尺丈量楼体。之后整栋摩天大楼都会在雨雾里扭曲,变成一座古楼的幻影。”
凌风眉头一拧。穿道袍的老头?玉尺?
他立刻调出寄魂郎二十四小时监控全城的空间应力报告。
果不其然,一张城市地图上,以金融大厦为中心,密密麻麻标注了三百多个红点。
这些红点并非随机分布,而是构成了一张繁复玄奥的阵图,每一个点,都对应着一处细微的空间褶皱。
“寄魂郎,”凌风对着空气沉声问道,“把云中客最近七十二小时的活动轨迹调出来。”
墙角的阴影里,戴斗笠的虚影浮现,腰间铃铛轻晃:“遵命。”
一道光幕在凌风眼前展开,一个半透明的月白身影在城市上空飘荡。
他的行动轨迹与地图上的红点完美重合,每到一处,便抬起手中的玉尺轻轻一点。
那玉尺,正是之前差点刺穿凌风喉咙的雨剑所化。
云中客并非在搞破坏,他是在……复刻。
他在用现代都市的钢筋水泥,重现一座早已湮灭的古老建筑群。
“太素别院……”凌风喃喃自语。
他心中一动,将意识沉入快递箱,翻找着“天上楼”被收纳时产生的冗余数据流。
在无数破碎的光影中,他强行锁定了一段仅有数秒的模糊影像。
画面里没有仙气缭绕的琼楼玉宇,只有星月之下冰冷的工地。
数百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工匠,正嘿咻嘿咻地拖拽着沉重无比的巨石,他们的脊梁被压得弯如弓弩。
而在高高的脚手架上,一个身穿素白长袍的青年负手而立,神情冷漠地监督着一切。
那张脸,赫然是年轻了三百岁的云中客!
“轰隆——”
一声巨响,天上楼的大门被人用蛮力撞开。
“风……风哥!”
小周连人带车摔了进来,他那辆忠诚的电动车轮子还在空转,甩出一串泥水。
他自己则浑身湿透,像刚从河里捞出来,嘴唇发白,却死死护着怀里最后一份外卖。
“下这么大雨还送?”凌风赶紧上前扶起他,却在触碰到他手臂时愣住了。
小周的体温低得吓人,但更诡异的是,凌风在他身上,竟感到了一丝与天上楼同源的空间气息。
“最后一单了,超时要扣钱的。”小周咧嘴一笑,露出憨厚的表情,眼神却有些涣散。
他踉跄着站稳,从怀里掏出那份已经微凉的快餐,茫然四顾,“奇怪,我导航明明显示这里是……小区门口啊?”
凌风心中警铃大作。
他刚才为了方便,已将天上楼的入口与自己出租屋的门暂时锚定。
普通人根本无法穿过空间壁障,可小周,一个失忆的外卖员,居然骑着电动车直接撞了进来?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外卖,瞥了眼小周手机上的配送路线图,瞳孔骤然收缩。
那条歪歪扭扭的路线,竟精准地绕开了地图上三百多个空间应力点!
仿佛他天生就能看见这城市里潜藏的秘境脉络,并下意识地选择了最安全的路。
“小周,你……还记得什么别的事吗?比如,盖房子?”凌风试探着问。
“盖房子?”小周茫然地挠了挠头,雨水顺着发梢滴落,“不记得了……我就记得……柱子要三十六步一根,梁不能压着心脉走……还有,地基的‘巽’位,要用活物祭……”
他话音未落,突然痛苦地闷哼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右手手心。
只见他掌心那块平滑的皮肤上,一道狰狞的疤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烙印!
那疤痕的形状,扭曲而古老,竟与凌风在数据流中看到的“太素别院”地基阵纹,一模一样!
“叮铃铃——”
就在这时,凌风的私人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老吴头惊恐万状、牙齿打颤的声音:“小……小凌!我、我又做梦了!”
“吴叔,别急,慢慢说。”
“我梦到自己……在天上抬棺材!不对,不是棺材,是一块巨大无比的汉白玉基石!石头上刻满了符文,冰得刺骨……我看到基石角落里刻着字……写着‘监工吴氏’!”
凌风的脑海里仿佛有惊雷炸开。
监工吴氏、熟悉建筑规格的小周、手心的烙印……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吴叔,你现在在哪?小周,你也别走了。”凌风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都到我这儿来,天上楼,避避雨。”
半小时后,老吴头也被寄魂郎悄无声息地接了过来。
两位凡人,一个失忆的外卖员,一个殡仪馆的守夜人,此刻正局促不安地坐在天上楼的议事厅里,捧着小桃端来的热茶,好奇又敬畏地打量着这闻所未闻的云中楼阁。
凌风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暗中对系统下令:“启动【记忆共振】功能,目标:小周、老吴头。共振源:太素别院投影。”
“指令确认,记忆共振已启动。”
刹那间,小周和老吴头手里的茶杯同时“啪”地摔碎在地。
两人眼神瞬间呆滞,仿佛灵魂被抽离,同时陷入了同一个幻觉。
画面里,是无尽的云海与星空。
一座宏伟得无法想象的浮空殿宇正在建造。
云中客身穿一尘不染的白袍,手持玉尺,如神只般巡视,他不是什么巡守者,而是这座天宫的监工。
在他脚下,是成千上万名衣不蔽体的劳工。
他们吃的是掺着沙土的窝头,喝的是带血的雨水。
稍有懈怠,便被手持雷鞭的守卫抽得皮开肉绽。
病死的、累死的,被毫不留情地直接抛下云海,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
“爹!”小周突然发出一声杜鹃泣血般的嘶吼,他指着画面中一个骨瘦如柴的汉子,那汉子正偷偷将自己分到的半个窝头塞给一个同样瘦弱的孩童,“那是我爹!他为了省一口饭给我,被……被他们活埋在了第三根承重柱下面!”
与此同时,老吴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他指着画面里一个手持名录、不断划掉死去工匠名字的佝偻身影,哭得撕心裂肺:“我不是守夜人……我不是……我是监工!我是最后一个活下来的监工啊!”
就在这时,一阵幽幽的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是寄魂郎。
他不再播报气象,而是唱起了一段从未有人听过的古老歌谣:
“铁索寒,云海深,白骨作砖砌天门。仙人高坐琼楼上,不见凡人血泪痕……”
这歌声仿佛一道敕令,整座城市的阴气都为之沸腾。
无数沉寂在地下的地缚灵被唤醒,它们化作模糊的虚影,从高楼大厦的缝隙间、从冰冷的柏油路下、从不见天日的下水道里升腾而起,汇聚在天上楼的周围。
那些,全都是当年建造太素别院时枉死的工匠残念!
云中客的身影在高空显现,他听着那直刺灵魂的《匠魂谣》,看着下方那一张张麻木而怨毒的脸,手中紧握的玉尺,第一次出现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们……本就是贱籍,”他声音干涩地辩解,试图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为天宫献身,是尔等荣幸。建成之后,虽是无名,亦享功德。”
他的话音未落,那成百上千的幽灵,竟齐刷刷地抬起虚幻的手臂,指向他的腰间。
在那里,赫然挂着一枚早已锈蚀的青铜令牌。
那是监工的身份牌,上面用古篆刻着编号和名字。
而那个名字,正是小周父亲的名字!
他窃取了别人的身份和功劳!
云中客怔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凌风一步步走上平台,迎着猎猎狂风。
他没有看云中客,而是从快递箱里取出一沓空白的契约。
他将其中一份高高举起,声音盖过了风声与歌声,传遍了整片云海:
“我,万界信使凌风,今日在此宣布:‘太素别院’重建工程,正式对外招标!”
他将那份被他命名为《万界物流临时用工协议》的契约投入风中。
“待遇:每日热饭两顿管饱,阴功德行按工时结算,可兑换转生机缘。工程竣工之日,所有参与者,其名将刻于登天碑墙,永世受后人香火供奉!”
话音落下,那悲怆的歌声停了。
三百六十道最凝实的残魂,缓缓飘上前来,它们没有言语,却用行动做出了选择。
它们围绕着天上楼的虚影盘旋,最终按照记忆中的位置,自动排列成了一副崭新的、由灵魂构成的地基轮廓。
云中客怔立良久,脸上神情变幻,最终,他眼中的最后一丝傲慢与冰冷化为灰烬。
他将手中的玉尺横置于胸前,躬身一拜。
玉尺化作一道横跨天际的光桥,一头连接着天上楼,另一头,稳稳地落在了地面。
“若他们……愿签,”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我,不再阻拦。”
而在天上楼的投影深处,一块全新的石碑正在悄然凝聚成型。
石碑的最顶端,第一行字迹缓缓浮现,笔走龙蛇,力透碑背:
“监工吴氏,持灯三十年。”
凌风站在光桥的起点,望着眼前这支由亡魂组成的施工队,以及那座仅仅是个开始的云中楼阁。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修复。
快递箱的系统面板上,一行新的提示悄然亮起:【警告:侦测到“太素别院”原始蓝图与当前空间法则存在97处结构性冲突,修复方案缺失,强行施工将导致空间坍塌。】
他收起协议,迎着吹散怨气的晨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了工人,有了监工,甚至连千年前的“地基”都自己找上门了。
现在,万事俱备,只差一份能够撬动天地的……施工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