椋蕊仍不回头,只闷闷地“嗯”了一声,嗓音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
“什么?”厉岚没有听清椋蕊说什么。
椋蕊咬了咬牙,“我说,我愿意。”
这次厉岚听清了。
厉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又踏前半步:“那……等我这次从赤霄云渊回来,就娶你,好吗?”
夜风忽停,崖边一时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良久,椋蕊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几不可闻地应道:“……好。”
厉岚只觉胸口被滚烫的喜悦撞满,再也顾不得其他,两步上前,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椋蕊微微一颤,却没有挣开,反而把脸埋在他肩窝,指尖紧紧攥住他的衣袍。
远处,最后一缕夕阳落入云海,金红色的光瀑从天边倾泻,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修长,烙在崖壁之上。
风又起了,老梅簌簌落下花瓣,像一场温柔的贺雨。
厉岚低头,在椋蕊发顶落下一吻,声音低而笃定:“那就说定了,等我回来。”
椋蕊没有回答,只伸手回抱住他,用沉默的拥抱将誓言封存在跳动的胸口。
落日沉尽,星辰升起,万丈霞光里,他们相拥而坐。
……
静庐。
廊下风灯摇晃,把厉岚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瘦长,又安静。
他推门时,王如正伏案抄律令,小脑袋一点一点,像只犯困的雀。
听见动静,她“嗖”地挺直背,把笔藏在身后,心虚地瞄他。
“师、师父……我抄到第七遍了,真的!”
厉岚没说话,目光掠过她偷偷往身后蹭的墨手,落在案上那叠歪歪扭扭的字,忽地抬手。
王如下意识缩脖,紧闭眼——意料中的爆栗却没落下。
只有温热的掌心,落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
“怕什么,”厉岚低声道,“师父不打你。”
王如睁眼,鼻尖沾着一点墨,像偷吃了芝麻的小猫。她小声嘟囔:“那……师父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厉岚拉过一张蒲团,与她并肩坐,声音在夜灯下显得柔软,“这一年,修炼到哪一步了?”
王如攥着袖口,声音更低:“就……还是那样,没有进展。”
她偷偷抬眼,怕被嫌弃,“我是不是太笨了?”
“是慢了点。”厉岚诚实道,却在她眼神黯淡前又补一句,“你只是缺一个契机。”
王如眨巴着眼:“契机?”
“赤霄云渊。”
厉岚吐出这四个字,嗓音像冷铁划过绸缎,“明日我动身,你跟我一起去。”
王如愣住,怀疑自己听错:“我?我不会给师父拖后腿吗?”
“怎么会?”
厉岚屈指,在她脑门轻轻一弹,“赤霄云渊机缘众多,或许有东西可以给你伐毛洗髓,你敢不敢?”
王如的瞳孔先是放大,又一点点收紧,最后亮得吓人:“敢!”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厉岚胳膊,声音雀跃得发颤,“师父你放心,我绝不会拖后腿!”
“先别高兴太早。”
厉岚任她晃,语气却淡,“若你不听话的话,可就把你扔那里了。”
王如立刻用袖子胡乱抹脸,把未干的墨迹糊成一片小黑猫:“我保证连哈欠都不打!”
厉岚失笑,又揉了揉她乱蓬蓬的脑袋:“回去收拾,明早我来找你。”
“是!”
王如立正,差点把案几撞翻。
她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刹住,回头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谢谢师父!”
灯影里,厉岚摆摆手,示意她快去。
门合上,屋内只剩风灯微晃。他低头,看着方才揉过她发顶的那只手。
……
厉岚推门而出,轮椅在青石板上碾出一道低低的辙声。
山道尽头,姜沐的竹庐还亮着灯,窗棂上透出他执笔修书的剪影。
厉岚抬指叩门,三声轻响,像怕惊了夜。
“进来。”姜沐的声音带着疲惫。
门开,一股松烟墨味扑面而来。案上铺着半幅未写完的阵图,烛火将他的影子钉在墙上,微微摇晃。
“深夜来访,怕不是只为讨茶?”姜沐搁笔,笑得温雅,却先斟了一杯推到对面。
厉岚没接,开门见山:“谢疏如何?”
“还是如此。”姜沐敛了笑意,指尖在阵图某处轻点,“不过没有什么意外。”
厉岚喉结微动,半晌才“嗯”了一声。
姜沐抬眼看他:“你急着走?”
“明早。”厉岚指腹摩挲杯沿,“带王如一起。”
“这么早?”姜沐眉心一跳。
厉岚声音低哑,“咱们等不起。”
姜沐沉默片刻,忽地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只锦囊,推到厉岚面前,“里面是三张瞬移符,危急时捏碎,可将人送至数里外。别逞强,你如今腿脚不便,多留一条退路。”
厉岚没推辞,把锦囊系在腰间,又道:“此事暂勿告诉错华他们。”
“怕他们担心?”
“怕他们跟去。”厉岚苦笑。
姜沐叹了口气,“早去早回。椋蕊那边——”
“我已同她说定。”厉岚垂眸,烛火在他睫下投出一弯阴影,“待我回来,便娶她。”
姜沐笔尖一顿,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朵乌梅。他轻轻吹了吹,笑道:“好啊,我等你们的喜酒。”
厉岚也笑,却很快收起,拱手一礼:“山门劳你照拂。”
“放心。”姜沐送他至门口,夜风掀起两人衣袂,一黑一白,像两枚棋子落在苍茫棋盘。
“厉岚。”姜沐忽然喊住他。
厉岚回头。
姜沐声音压得极低,“活着回来。”
厉岚点头,转身没入夜色。
竹庐灯火晃了晃,复归宁静。
姜沐回到案前,提笔续写那张未完的阵图,落笔却比先前更重,仿佛要把纸划破。
窗外,山月冷浸,万籁无声。
第二日·寅时
天色尚墨,晨钟未起。王如挎着鹿皮囊,站在山道旁,鼻尖冻得通红,却满眼雀跃。
厉岚御风而至,衣裳夜露未干。他屈指弹了弹王如的额:“走吧。”
“不等大家送行?”王如歪头。
“不等了。”厉岚抬手,一道青光卷起两人,化作流星掠向天际。
山巅暗处,错华摇扇而出,望着那道消失的光,轻叹:“连句‘保重’也不让说,真霸道。”
姜沐负手立于其后,声音散在晨雾里:“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