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像无数碎冰刀子,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
厉岚先攀上礁岩,回身把王如拎出水。两人浑身透湿,风一吹,唇色瞬间乌青。
王如却咧嘴笑,牙关打颤:“寒……寒铁还在!”她拍鹿皮囊,叮当作响。
远处崖壁,魇的灰雾冲上半空,像一条被激怒的乌龙,在月光里翻滚。
怒吼声随风卷来:“小——老——鼠——!”
厉岚抹了把脸,指向百丈外那团黑影:“先上竹排。”
竹排被浪推得东倒西歪,缆绳仍系在浮礁。两人翻身上去,水从衣角哗哗淌。
王如喘得像破旧风箱:“赵老爹说……两日后才回,咱……咱漂一夜?”
厉岚目光却落在另一侧——
蛛网的船。
黑船安静泊在背风凹湾,桅杆上白漆蛛鸢被月光照得惨亮。
船身狭长,吃水浅,分明是专为追猎而造的快舰。甲板空无一人,连守船弟子都被韩鸢带进了岛心。
少年眼睛一转,伸手:“火雷,最后两颗。”
王如愣住:“你要——”
“给我。”
她爽快解囊,递上赤铜雷丸,压低声音:“要炸船?!”
厉岚掂了掂火雷,掌心真气微吐,引线“呲”地燃出细蓝火花。他曲臂扬腕——
“走你!”
两颗火雷划出低平弧线,一前一后,钻入黑船舱口。
“轰!!!”
第一声,桅杆折断,船帆被炸成漫天碎蝶;
“轰!!!”
第二声,船腹开花,火舌从舷窗喷出,卷起丈高,映得海面血浪翻涌。
热浪扑面,竹排被余波推得平移三丈。
王如兴奋地抓住厉岚胳膊:“妙啊!这下老怪物只能游回去!”
火海里,缆绳“啪”地断裂,黑船缓缓侧倾,像一条被剖腹的大鱼,咕噜咕噜往水底沉。
灰雾追到岸边,魇恰好目睹最后一截桅杆没入浪里。
“小——畜——生——!”
他仰天怒啸,灰雾化作巨拳,把岸边礁石砸得粉碎,却挡不住火船沉没。
月光下,只剩一只孤零零的竹排,在水面晃荡,像是对他咧嘴嘲笑。
王如冲那个方向扮鬼脸:“慢慢游,不送!”
厉岚扬起帆,船如离弦之箭,劈浪而去。
……
一夜顺风。
黎明,海面金红交错。
王如熬不住,蜷在船舱睡着,发梢凝着盐霜。厉岚掌舵,目光却始终回望——
那团灰雾,终究没追来。
红日跃出海面时,前方出现一条熟悉的黑线——落雁湾。湾口静悄悄的,只有几片破帆板随波晃动,像战败的旗。
“赵老爹!”
王如在甲板上跳起来挥手,银铃叮叮当当。
湾内,一条修补过半的旧船正升帆,船头“小鲫鱼”三字斑驳却亲切。
赵麻子闻声奔到船舷,独眼瞪圆:“两个小疯子——真活着!”
靠近船舷,赵麻子将跳板放下。两人踩着跳板过来,甲板“咚”地一响,像落了两袋湿盐。
赵麻子先奔舱里,提出一壶热姜汤,兜头浇下:“喝!驱寒气!”
王如捧着碗,牙齿仍打颤,却笑:“老爹,船……还能走?”
“走?”赵麻子一瞪眼,“老头我连夜补板、换帆,就等你们!上船,回家!”
厉岚却望向海上那艘无主快船——昨夜从蛛网手里“借”来的,此刻正静静漂在湾外,像一条失去主人的黑犬。
“老爹,等我一下。”厉岚像是想起什么,“这么好的船沉了怪可惜。”
厉岚提起断剑,返回蛛网的船,半刻后返回。
赵麻子等人虽疑惑,却也没有过问。
……
当日午后,离了落雁湾。赵麻子掌舵,徒弟升帆,厉岚与王如蜷在舱里,裹着棉被,睡得昏天黑地。
一个时辰后,魇带着三个死士在竹排上漂着,竹排太小只能容纳四个人,没有办法,魇只能让其他死士游回来(当然是游不回来的)。
突然有死士说前面有一艘船,魇一看,这不正是蛛网的船嘛。
灰雾化作巨手,把船“砰”地拖近——
船上,空无一人,连舵柄都被折断,只剩舱底半盏冷透的茶渣。
魇立在船头,“两只老鼠,别让我找到你们!”
他没有注意到,海水正在不断渗水。
原来厉岚回来,拿断剑将船舱戳了几个洞。
船没有行驶多久就开始下沉。
死士发现后前来禀报。
“可恶!”魇怒目圆睁,看着逐渐下沉的船,气得浑身发抖。
他一脚将死士踹飞,那死士惨叫着落入海中。
……
两天后,信阳北码头。
晨雾未散,赵麻子把船靠岸,独眼笑成缝:“到家喽!你俩欠我一顿好酒!”
王如蹦上岸,回身冲船上挥手:“老爹,等着!我小七爷还能少了你酒?”
厉岚把寒铁用布包好,背在身后,脚踏实地那一刻,才觉膝盖发软——
这一路,他身体一直绷着,不敢有丝毫放松。
两人先奔客栈。
独眼婆子见他们进门,算盘“啪”地一响:“哟,回来啦?”
王如拍着柜台:“在住几天,外加热水、饭菜、新被褥!”
婆子眉开眼笑,转身吆喝伙计。
厉岚却先上楼,关门,摘下面具,整个人仰面倒在床板,像被抽了骨头。
窗外,秋阳正好,河风带着桂花糖香,飘进屋里。
王如推门进来时,厉岚又重新戴好面具。
王如把寒铁放在桌上,又倒了一杯热茶推给他:“我可是大功臣。”
少年没接茶,先伸手——
掌心摊开,露出那株被海水泡得发蔫的青色小草,草心还托着一粒极小的光,像未熄的星。
“成了。”他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说。
“林大副,”她笑得牙尖嘴利,“接下来,去天界山?”
厉岚合上手指,把草收进香囊,抬眼,眸里映出窗外高远的秋空。
“还得等一等。”
“去趟城主府。”
王如挑眉:“城主府?去那里干嘛?”
厉岚无奈道:“还能干嘛,搞点银子回去将剑赎回来。”
王如忘记了还有这个差事,尴尬的笑了笑。
阳光照在桌子上的寒铁,泛起微光,像少年的眼睛一样——
锋利、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