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名作为“法则基站”的信使被于少卿从根源上彻底抹去,笼罩在灵霄山上空的血色与灰雾,如同被无形巨手撕裂的幕布,轰然消散。
山脚下,数千名陷入狂乱的关宁铁骑,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疯狂的燃料,冲锋的势头戛然而去。
士兵们茫然地停下脚步,握着兵器的手微微颤抖,看着周围满身血污的同袍和倒在血泊中的灵霄派弟子,眼中的狂热被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无尽的困惑所取代。
山道上,鬼面人率领的隐炎卫主力,在经历了短暂的、源于法则层面的巨大恐惧后,如潮水般退入后山密林,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的狼藉与刺鼻的血腥。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然而,胜利的喜悦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劫后余生的沉寂。
藏经阁前,郭云散去了高速旋转的“绞杀风暴”,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疲惫,他看了一眼周围的惨状,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悲哀。
李虎则大口喘着粗气,那双足以崩山裂石的铁拳上,沾染的既有敌人的血,也有同门的血,这份沉重让他几乎直不起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战场的中心。
那里,于少卿静静地伫立着,脸色因耗尽心神而显得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而在他面前不远处,吴三桂跪倒在地。
“噗——”
一口混杂着灰败死气的鲜血从他口中猛地喷出,溅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随着这口污血的吐出,他眼神中那最后一丝被操控的麻木与冰冷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虚弱,以及风暴般席卷而来的羞耻与悔恨。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于少卿。
曾经,他们是生死与共、可以互相托付后背的兄弟。
可现在,他们之间,隔着满地的鲜血,隔着同门的尸骨,隔着一道名为背叛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这道鸿沟,比眼前这咫尺的距离,更加遥远。
“少卿……我……”
吴三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烈火灼烧过的砂纸,每一个字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于少卿没有说话,只是迈开脚步,缓缓向他走去。
郭云和李虎见状,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护在于少卿身侧,眼神警惕地盯着吴三桂,仿佛他依旧是那个随时会暴起伤人的傀儡。
“退下。”
于少卿的声音平静无波。
“可是,于师兄……”
郭云忍不住开口。
“我说,退下。”
于少卿的语气不容置疑。
郭云和李虎对视一眼,最终还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但他们的气机,依旧死死锁定着吴三桂,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于少卿走到吴三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平静得令人心悸。
“为什么?”
他终于开口,问出了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像三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吴三桂的心脏上。
是啊,为什么?
吴三桂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头颅,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要将脑海中那些耻辱的、被操控的记忆全部砸碎。
“是‘锐金烛龙臂’……”
他嘶吼着,像一头濒死的困兽在哀鸣。
“是这个与生俱来的诅咒!”
他终于崩溃了,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的讲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详细,都要痛苦。
那“锐金烛龙臂”并非单纯的天赋神力,而是一种活着的诅咒。
它深处寄宿着一股狂暴的“金煞”意志,随着他年龄和功力的增长,这股意志也在不断壮大。
它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神魂,带给他撕心裂肺的痛苦,更让他时常会陷入嗜血狂杀的冲动之中。
灵霄派的功法,只能勉强压制,却无法根除。
“吴伟业……不,是月隐松!他找到了我,他说,他能帮我。”
吴三桂的眼中流下两行血泪,混合着尘土,在他脸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说,他那套来自‘天外’的九芒星法则,可以‘格式化’我手臂中的金煞意志,将这股力量彻底化为己用,让我摆脱痛苦,成为真正的强者。”
“他不是在诱惑我,少卿,你懂吗?他是在给我‘解药’,一剂我无法拒绝的、能让我活下去的解药!”
月隐松的手段,远比权势的许诺要阴毒百倍。
他抓住的,是吴三桂最根本的生存欲望和摆脱宿命的渴望。
他所提供的九芒星之力,对于吴三桂而言,就像一种效力强大的镇痛剂。
它能暂时“安抚”烛龙臂中的金煞,带来片刻的宁静与更强的力量。
但代价,却是神魂被逐渐同化,意志被慢慢侵蚀,最终沦为彻底的傀儡。
这是一种饮鸩止渴的毒瘾。
“他算准了一切……他算准了你会回来,算准了你会看穿他的阴谋,更算准了你会破局……”
吴三桂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他甚至告诉我,他派来的信使,就是一个‘弃子’,一个专门用来测试你如今力量的‘探针’!”
“他就是要让我亲眼看到灵霄派的覆灭,亲眼看到你被围攻至死,从而彻底斩断我心中最后一丝幻想,让我死心塌地地成为他的‘锐金之奴’……”
原来如此。
于少卿心中,那片因得到祖师最终遗言而豁然开朗的识海,此刻再次被这冰冷的现实所笼罩。
吴伟业(月隐松)的算计,环环相扣,狠毒至极。
他根本不在乎一个信使的死活,甚至不在乎这次攻山的成败。
这整场血战,不过是他为自己这位“好徒弟”精心准备的一场“压力测试”。
他测试了于少卿的力量,试探了他的底牌,更用最残酷的方式,在他和吴三桂之间,打下了一枚永远无法拔除的楔子。
于少卿缓缓蹲下身,与吴三桂平视。
他伸出手,搭在了吴三桂那只不受控制、依旧散发着暴虐气息的“锐金烛龙臂”上。
一丝纯粹的、源自《灵霄御气诀·本源篇》的金色光流,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注入。
“滋——”
如同滚油入水,吴三桂手臂上的黑鳞瞬间倒竖,一股更加狂暴的意志从中爆发,试图反抗这股净化的力量。
但于少卿的本源之力,虽不霸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世界本源的“秩序”。
它没有强行驱散那股金煞,而是如同一层坚韧的薄膜,将其暂时地、温柔地包裹、封印了起来。
吴三桂手臂的颤抖,渐渐平息了。
他错愕地看着于少卿,又看了看自己那只暂时恢复了平静的右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起来吧。”
于少卿收回手,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淡漠。
“带着你的人,去山下休整,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等我命令。”
“少卿……我们……”
吴三桂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希冀。
于少卿转过身,没有再看他。
“三桂,镜子碎了,就算用天底下最好的工匠,也粘不回原来的样子。”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只谈公事。”
话音落下,他迈步走向藏经阁,背影决绝,再无半分停留。
吴三桂颓然跪坐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满地的尸骸,最终将头颅深深地埋进了双膝之间,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
镜子,终究是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