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少卿的目光,从那幅诡异的星图舆图,缓缓移向了东北方向。他要去一个地方,去亲手撕开那张贴在他灵魂上、名为“于少卿”的人皮面具!
敌人最恶毒的攻击,是让他怀疑自身的存在。
那么,要破这个局,必先从破自己开始。
此行的目的地,便是谎言的源头——辽东,于氏宗族。
以“回乡祭祖,安抚族人”为名,于少卿的马车,在一众族人诚惶诚恐的迎接中,停在了那座高门大宅前。
宗族的族长,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前来,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
“少卿……不,于将军,您能回来,是我于氏满门的荣幸啊!”
于少卿看着这张陌生的脸,看着周围那些畏惧中带着讨好的眼神,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这里不是他的家,这些人也不是他的亲人。
他只是一个占据了别人躯壳的孤魂。
这种强烈的疏离感,让他几乎想立刻转身离开。
但他忍住了。
他无心应酬,婉拒了所有宴请,在勉强应付了几个耆老之后,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要求。
“我想去藏书阁,查阅一些家族旧档。”
族长闻言一怔,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便掩饰过去,笑容愈发谦卑。
“将军说的是,追本溯源,方能不忘祖宗之恩。只是……藏书阁年久失修,尘土颇多,怕是会脏了将军的贵体……”
“无妨。”于少卿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带路吧。”
族长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他不敢再多言。他只好躬着身子,亲自引着他,走向了祠堂深处,那间尘封已久的藏书阁。
大门被缓缓推开。
“吱呀——”
一股混合着陈年书卷与朽木的厚重气息扑面而来,灰尘在透进来的光柱中飞舞,如同无数迷失的灵魂。
于少卿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点亮烛火,开始在这片时间的故纸堆中翻寻。
他的目标很明确。
于氏族谱。
在一个雕花木箱的底层,他找到了它。
厚重的锦缎包裹,边缘早已磨损,看得出鲜少有人翻动。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翻开泛黄而脆弱的纸页。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一段段简短的生平。
他耐着性子,以特种兵的专注和记忆力,从本朝太祖年间,一页页地向前追溯。
时间在烛火的摇曳中缓缓流逝,书阁内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
在追溯到三百多年前、元末明初的一页时,他的目光,凝固了!
那一页的纸张,比其他的都要脆弱,仿佛一碰即碎。
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记载着,于氏一族并非辽东土着,而是从遥远的西北迁徙而来。
而在主持那次大迁徙的先祖“于慎行”的名字旁,有一行用朱砂笔写下的小字注脚。
那字迹与工整的族谱格格不入,潦草而仓促,力透纸背,看得出,书写者当时正处于一种极度的惊恐与混乱之中!
“……时逢乱世,误入渊薮,遇魔宗九子,天降血雨三日,地裂深渊,活人祭天……白骨堆成山,血流汇成河,哀嚎之声三月不绝。为避血光之灾,于慎行公率残部百人,举族东迁,立下血誓,后世子孙,永不踏足故土一步……违此誓者,必遭九子噬魂,永世不得超生!”
魔宗九子!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于少卿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九子”、“九芒星”、“九元璧”……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四个字,用最血腥的方式串联了起来!
就在他读到这四个字的瞬间,他胸前的幻影璧,骤然变得冰冷刺骨!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仿佛在向他传递着一种强烈的、带着杀意的警告!
他强压下心头的巨震,继续在木箱中翻找。
如此重大的家族变故,不可能只留下这一行注脚!
果然!
在箱底的一叠陈旧地契之下,他摸到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硬物。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块残缺了大半的羊皮地图!
地图古老至极,上面的山川河流,与当今大明的舆图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原始的堪舆图。
然而,就在地图的西北角,那片唯一保存完整的区域,一个用已经发黑的、疑似血迹的颜料标记出的、形如恶魔头骨的山脉地点……
让于少卿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迅速从怀中取出幻影璧!
玉佩投射出的虚幻舆图,与这张残破的羊皮地图,在那个血色标记的位置……
完美地重合了!
找到了!
他找到了现实世界中的坐标!
于氏一族的故土,就在那片西北禁地之中!
他们不是迁徙。
他们是……逃亡!
是从一场可怕的活人献祭中,侥幸逃出来的幸存者!
就在他准备将地图收起的瞬间,门外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
于少卿心中一凛,瞬间吹熄烛火,整个人如狸猫般无声无息地隐入书架的阴影之中。
一名身着于家家丁服饰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目标明确,直奔那个装有族谱的木箱!
隐炎卫!
他们一直就在这里,监视着这个被他们选中的“于家”!
那黑影翻找片刻,似乎没有发现羊皮地图的丢失,只是确认了族谱还在,便转身要离开。
于少卿眼中寒光一闪。
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就在黑影踏出门口的瞬间,于少卿如鬼魅般扑出,手掌化刀,精准地劈在对方的后颈。
“咔嚓!”
一声轻响,那人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于少卿在他身上一摸,一枚冰冷的、刻着九芒星的铁牌,赫然在手。
铁牌的背后,还有一个小小的序列号。
——玄字七十三。
这说明,像这样的棋子,还有很多。
“幽影”的棋盘,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也早得多。
这个家族,从三百年前开始,或许就已经是这个巨大阴谋的一部分。
而他,是最新的一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