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足以在千军万马中纵横的武勇。
此刻连一张薄薄的拜帖都敲不开。
求见陛下?
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武将。
此刻是京城里最大的嫌疑人。
连宫门都靠近不了。
动用非常规手段?
他甚至想过。
凭借自己的能力。
绑一个温体仁的心腹来审问。
可这个念头。
只在他脑中闪过一瞬。
便被他自己狠狠掐灭。
在这天子脚下。
京师重地。
任何逾矩之举。
都会立刻变成敌人攻讦督师的最强炮弹。
正中对方下怀。
所有的路。
都被堵死了。
这是一场他从未经历过的战争。
敌人不是挥舞刀枪的鞑子。
而是看不见的流言、冰冷的规则和整个官僚体系的集体沉默。
他的拳头再硬。
也打不破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反而砸得自己指节生疼。
掌心都有些发麻。
绝望。
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将他彻底淹没。
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喉咙里都带着一丝苦涩。
他紧握双拳。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掌心被指甲深深嵌入。
传来阵阵刺痛。
那痛感。
却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像一道电流击穿了他的麻木。
他不能就这样放弃。
他还有家人。
他还有未完成的使命。
“小蝶…… 爹……”
他喃喃自语。
声音沙哑。
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痛苦与坚定。
仿佛在黑暗中寻找一丝回音。
那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颤抖。
他必须找到一线生机。
夜。
深了。
于少卿的思绪在绝望与不甘中挣扎。
如同困兽在泥沼中徒劳地嘶吼。
每一寸神经都紧绷到极致。
连太阳穴都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 ——
“噗。”
院中角落的假山后。
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一枚熟透的野果落入潮湿草丛的闷响。
那声音细微得。
几乎让人以为是夜风吹动落叶的错觉。
连他自己都差点忽略。
但于少卿的神经。
在那一瞬间。
如同被拉满的弓弦。
骤然绷紧!
他浑身肌肉瞬间僵硬。
连毛孔都猛地收缩。
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他猛地一挥手。
掌风扫过。
凌厉的气流瞬间吹熄了那盏油灯。
整个房间。
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
带着一股窒息感。
他整个人如同一只潜伏的狸猫。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悄无声息地滑到窗边。
身体的轮廓与窗棂的阴影完美地融为一体。
他静静地聆听着。
将自己的感官放大到极致。
连远处虫鸣翅膀的振动。
院外树叶摩擦的细碎声音都仿佛能听见。
风声。
虫鸣。
远处更夫单调而悠长的梆子声……
除此之外。
院外再无任何异常的声息。
那声音。
绝不是巡夜士卒沉重的脚步声。
更不是简单的风声。
它出现得太突兀。
也太精准了。
仿佛是特意为他而来。
他屏住呼吸。
在黑暗中保持着戒备的姿态。
静待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他知道。
如果外面有人监视。
此刻便是对方最容易松懈的时候。
然而。
什么都没有发生。
确认周遭再无异动。
他这才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挪出房门。
每一步都落在最不会发出声响的石板接缝处。
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
借着从厚重云层中艰难透出的、一丝丝微弱的月光。
他看到了那声音的来源。
一枚用黑布层层包裹的、不甚规则的石子。
静静地躺在假山下的青苔上。
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带着一丝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植物特有的芬芳。
看到它的那一刻。
于少卿的心脏。
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股无法言喻的暖流。
从胸口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
驱散了连日来的冰冷与绝望。
温暖了他僵硬的指尖。
这是他和穆尔察宁在无数次沙盘推演中。
定下的、代号为 “磐石” 的最终联络方式。
启动它。
意味着动用这条线的人。
已抱定了玉石俱焚的决心。
于少卿的心。
猛地揪紧了。
既有对她处境的担忧。
也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暖流。
划过冰冷的心房。
温暖了他僵硬的指尖。
驱散了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他迅速上前。
将石子拾起。
没有立刻查看。
而是先像一只警觉的猎豹。
绕着院墙仔细检查了一遍。
墙角的砖石。
门后的尘土。
甚至连窗棂上那张脆弱的蛛网。
他都一一检视。
确认没有任何被窥探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
他才回到屋内。
重新点亮了那盏油灯。
并用一件厚重的披风。
将窗户挡得严严实实。
不让一丝光线泄露出去。
在昏黄的灯光下。
他解开那层层包裹的黑布。
里面。
是一小块被蜡封得滴水不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树皮。
他用随身匕首的刀尖。
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刮开蜡层。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生怕损伤了里面的字迹。
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草木清香。
混杂着蜂蜡的微甜。
扑鼻而来。
沁人心脾。
一行娟秀而又急促的字迹。
终于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