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墨汁泼洒在黄河两岸。京观上那股子腥气,被凛冽的晚风搅动,直冲元玄曜的中军帐。
贺拔岳、张穆之、秦雄都已领命散去。营帐里,只剩元玄曜一人,静坐案前。
掌中“潜龙密匙”冰冷沉重。二十年的风雪与亡魂,仿佛都刻在了每一道纹路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记忆洪流的冲击,还没平息。兄长那决绝又孤寂的背影,王靖宇叔叔临死前那双痛苦、不解的眼,在他脑海里反复撕扯。
每一次回想,都像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头刮割。那沉重与悲怆,几乎让他窒息。
但他知道,这并非全部。虎符深处,还藏着养母郝兰若留给他的,最后、也是最私密的遗言。
那是她作为一个母亲,而非一个战士,给他最后的嘱托。
他缓缓将虎符与令牌分开。斩浪刀尖,轻轻撬开虎符腹部的暗扣。“咔哒。”一声轻响,青铜虎符应声而开。
腹腔里,一枚用油布层层包裹的血色蜡丸,静静躺着。它早已干涸成暗褐色,上面细密的指纹痕迹清晰可见。
仿佛凝固了二十年前,某个女人临死前,那最后一声挣扎,那一份决绝。
元玄曜指尖轻颤,不是怕。那是血脉深处的悸动。
他仿佛能感受到,二十年前,养母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如何用自己温热的鲜血,将这最后的秘密封存。
那血里,不仅有生命的温度,更有决绝的悲壮,以及一种无法言喻的、沉重到令人心碎的爱。
他将蜡丸置于烛火之上。蜂蜡缓缓融化,一股淡淡的、带着泥土与铁锈混合的腥甜味弥漫开来。
那是血与岁月沉淀的味道,更是无数未尽的言语。
蜂蜡彻底融尽,露出一张被鲜血浸透、薄如蝉翼的血色丝绢。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熟悉的、娟秀中带着力量的字迹,瞬间刺痛了他的双眼。
“曜儿,吾儿。”
仅仅四个字,却像一把铁锤,狠狠敲在他刚刚因兄长真相而冰封的心上。
剧烈的疼痛,不再只是单纯的悲痛。那是一种被最深沉的爱意猛然撞击后的撕裂感。
他仿佛看到养母那双在灯火下温柔却又严厉的眼睛,正隔着二十年的岁月,凝视着他。
那份曾给予他无尽温暖与依靠的母爱,此刻却像一把无形的尖刀,悬在他头顶,随时可能将他剖开,露出血淋淋的真相。
“若你见此信,想必已从贺拔岳口中,知晓了你兄长的苦心……娘心甚慰。”
“娘知道你心中有恨,但你兄长元承稷所背负的,远比你想象的更沉重。他为你挡下的,不仅是来自敌人的刀,更是来自我们自己的……诅咒。”
诅咒?元玄曜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世背后,竟还藏着如此阴暗、如此宿命的字眼。那是一种比仇恨更深、更无解的绝望。
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从他出生那一刻起,便已将他牢牢笼罩,无处可逃。
“你生来便是潜龙……你七岁那年,一场大病几乎夺去你的性命……你曾以为那是寻常病痛,或敌人暗算,但今日娘告诉你,那不是病。那是我,在你体内种下的‘血脉锁’——一种以‘紫菀草’为引的奇毒。”
“它能暂时封印你的潜龙血脉,让你看起来如同凡人,以此避开‘玄鸟’组织的追索。唯有如此,你才能在暗中成长,不被他们发现。”
“而黑风谷那支毒箭,你已查明其毒性,你曾以为是敌人的杀招,却不知,它更是解开这道锁的‘钥匙’!它并非要杀你,而是要用同源之毒,冲垮娘为你设下的堤坝,让这沉睡了十三年的诅咒,开始在你体内苏醒!”
“这种诅咒,是元氏皇族代代相传的血脉印记。一旦被激活,将带来极致的痛苦,但也预示着真龙的觉醒。”
轰!这几行字,像一道黑色闪电,狠狠劈在元玄曜的天灵盖上!
他体内的旧毒,那折磨了他十余年的剧痛,那让他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痛不欲生的根源,竟然……是养母亲手种下的?!
这不是敌人的谋害,不是宿命的捉弄。而是一场以爱为名的、最残酷的献祭!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极致背叛感与滔天悲恸的寒意,瞬间将他所有的理智与坚强冻结、碾碎!
他刚刚接受了兄长的“背叛”,却又迎来了养母更深沉的“欺骗”!
那份曾给予他无尽温暖与依靠的母爱,此刻却化作一把把冰冷的尖刀,在他的心头反复搅动,每一刀都割裂着他所有的认知与信仰。
他眼前模糊。养母那张慈爱的脸,在血雾中渐渐扭曲,最终化为一张冰冷而决绝的面具。
“为什么?!为什么是您?!”元玄曜在心中无声地咆哮。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哑声。
那份刚刚建立起来的、对世界的冷酷认知,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裂成无数碎片。
他紧紧攥着血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试图用生理的疼痛来压制那比刀割更剧烈的内心绞痛。
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因为内心的剧痛早已吞噬了所有生理上的感知。
一股腥甜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比黄河岸边的血腥气更浓烈,更刺骨。因为它来自他自己的心头,来自他被撕裂的信念。
“噗——”
他再也抑制不住。一口夹杂着紫黑血块的心血狂喷而出。染红了那张血色丝绢,也染红了他眼前的世界。
“娘别无选择,曜儿。”血书上的字迹,仿佛带着泪痕。
继续无情地灼烧着他的灵魂。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烙印在他的心底。
“唯有让你‘死去’一次,才能让你真正地‘活’下去……此毒,是你破茧成蝶、血脉新生的唯一契机。
不破不立,欲成真龙,必先历经焚身之苦。”
“至于你的嫂嫂,独孤雁……她是个可怜人。记住,‘勿信独孤’,并非不信她,而是要你警惕她背后的独孤氏‘暗鸦’!他们以你兄长的性命为胁,逼她为棋……若有机会,救她出来……”
“死士,贺若弼,绝笔。”
元玄曜死死地攥着血书。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淋漓。他终于明白。
养母留给他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场用他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的,生死考验!
这场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颠覆。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与即将燃烧一切的复仇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