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木石化基地指挥部里,
老赵手捏着一份电报,冲进门的时候,嘴唇都在哆嗦。
“李工,完了!”
李林正对着巨大的p-01项目沙盘,
“什么事,慢慢说。”
“洛阳厂!”
“洛阳厂的电报!”
老赵把那张薄薄的纸拍在桌上,
“反应器主体造出来了,水压试验也通过了!
但是……但是他们说,这东西运不过来!”
他指着沙盘上那个标记为“R-101”的模型,手抖得不成样子。
“那个大家伙,重一千二百吨,”
“高三十五米,直径八米!”
“别说咱们的铁路平板车,”
“就是把几节车厢焊在一起也扛不住!”
“铁道部回了话,沿途所有桥梁、涵洞,”
“没一个能承受这种重量和尺寸!”
“这……这不成了一堆出不了厂的废铁了吗?”
指挥部里几个年轻的技术员,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这个项目的核心,全国无数工厂为之奋战数月的成果,
竟然卡在了最后一步的运输上。
李林拿起电报,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走到桌边,摊开一张巨大的全国地图,拿起铅笔。
“急什么。”
老赵差点跳起来:
“李工,这还不急?
这可是一千二百吨的国之重器,
现在跟个山一样堵在洛阳厂里,动弹不得啊!”
李林的铅笔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那就让山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目瞪口呆的老赵。
“发电给洛阳厂,让他们把反应器主体,一分为三。”
“什么?”
老赵以为自己听错了。
“切开。”
“从上到下,切成三段。
每段高度控制在十二米以内,重量控制在四百吨。
这样,三列专运列车,就能分开运过来。”
“现场……现场再焊起来?”
“对,现场焊接。”
老赵的脑袋嗡的一声,连连摆手:
“不行,绝对不行!”
“李工,您忘了?”
“当年北极熊援建的项目,就有一个储罐试过现场焊接,结果呢?”
“一条焊缝在水压测试时当场开裂,几千吨水冲出来,差点淹了半个厂区!”
“负责的总工程师直接被撤职调查!”
“这可是一千二百吨的压力容器,不是铁皮桶啊!”
“在戈壁滩上干这个,风险太大了!”
李林把铅笔放下。
“老赵,我问你,我们等得起吗?”
“他指着窗外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国家的乙烯产量马上就要迎来爆发,没有聚乙烯装置,”
“那些宝贵的化工原料就要白白排空烧掉。”
“我们晚一天投产,就是巨大的浪费。”
“洛阳厂有能力一次成型制造这么大的设备吗?”
“没有。”
“等他们技术升级,要多久?”
“三年?”
“五年?”
“我等不起,国家更等不起。”
李林看着老赵,
“这个风险,必须冒。这个责任,我来担。”
老赵沉默了,
他知道,李林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十五天后。
三列望不到头的专列,先后抵达了塔里木的专用货运线。
李林头戴安全帽,手持对讲机,亲自站在指挥高台上。
第一段罐体,重达四百吨,在两台吊车的协同下,被缓缓吊离平板车。
“一号吊臂,仰角上调两度。
二号吊臂,保持平稳。”
“缆风绳受力均匀,很好。”
“准备落位,下降速度控制在每分钟半米。”
第一段罐体,落地,误差不超过五毫米。
第二段罐体,同样有惊无险。
就在第三段,也是最后一段罐体被吊到半空时,戈壁滩上风云突变。
一阵狂风夹杂着沙石,毫无征兆地呼啸而至。
“风速瞬间超过六级!”观测员大喊。
悬在半空的四百吨罐体,晃动起来。
“不好!”
“要撞上脚手架了!”
地面上的人群发出一片惊呼。
吊车操作员也慌了,手忙脚乱地想要稳住吊臂。
“都别动!”
“二号吊车,立刻松开主索半米!”
“一号吊车,吊臂向左平移三度,快!”
“所有缆风绳,朝西南方向拉紧,用最大力气!”
李林一系列指令,不给任何人思考的余地。
随后,在数十根缆风绳的合力拉扯下,罐体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狂风过去,一切重归平静。
“执行命令!”
李林的声音再次响起,
“将罐体降回平板车,等风力稳定再继续作业。”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有任何异议。
接下来,就是最艰巨的挑战——现场焊接。
李林从全国调集了十二名最顶尖的焊接技师。
他们是各大重型机械厂、锅炉厂里的“焊王”,
十二人站在三段罐体前,仰头看着那巨大的钢铁接口,久久无语。
苏晚晴推开了指挥部的门,她的左臂还用绷带吊着,但右手抱着一摞厚厚的图纸。
“李林,焊接工艺和质量控制方案,我推演完了。”
她将图纸在桌上摊开,
“三段环形焊缝,总长二十八米。
我设计采用埋弧自动焊,配合x光与超声波双重无损探伤。
焊接期间,必须搭建恒温防风棚,
保证环境温度十五度以上,湿度低于百分之六十。
焊后,必须进行整体退火,消除应力。”
李林接过图纸,他知道这背后又是几个不眠之夜。
他看着苏晚晴眼下的淡淡青黑,伸手,轻轻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辛苦了。去休息一下。”
苏晚晴摇摇头:
“我不累。”
“倒是你,听说你已经五天都没怎么睡。”
“你再这样下去,装置还没建好,人就先倒了。”
“我撑得住。”
“不行,”
苏晚晴的态度很坚决,
“现在,立刻,去休息两个小时。这里我盯着。”
李林看着她固执的眼神,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
“好。”
他转身走进旁边的小休息室,和衣躺下,
几乎在头碰到枕头的瞬间就沉沉睡去。
苏晚晴轻轻为他关上门,转身走向工地。
我的男人,只能我来心疼。
他要扛起这个国家的工业未来,那我就要为他守好每一个阵地。
焊接动员会上,十二名“焊王”齐聚一堂。
李林开门见山:
“图纸和工艺要求都发给各位师傅了。”
“主焊缝,一级标准,探伤合格率,必须是百分之百。”
“一处不合格,整道焊缝全部切掉重来。”
“我知道要求很高。
正常的工期是六天,我给你们十天。
这十天,你们就是这个项目的定海神针。”
一个年近六旬,两鬓斑白的老师傅站了起来。
他是从沪市重机厂请来的首席焊工,
王师傅看着苏晚晚,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审视。
“苏工。”
“您的胆魄,我们佩服。”
“但这套工艺……恕我直言。”
他拿起那份苏晚晴熬了几个通宵做出的方案,
手指在“100%合格率”那一行上重重点了一下。
“在车间里,有最好的设备,最稳定的环境,”
“我们也不敢打包票说能做到百分之百。”
“现在,在这风沙漫天的戈壁滩上,”
“您让我们用这种半自动设备,”
“去挑战一个理论上才存在的极限?”
“这不是技术问题!”
“这是拿我们十几个老师傅一辈子的名声,”
“拿国家几百万的投资,在开一个天大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