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奇味楼门口支起了一个大锅。
姜涛命人每日熬上两大锅稠粥,配上白面馒头,免费施给城里的乞丐和流民。
他又差人买了些麦芽糖,见着街上流着鼻涕的野孩童就塞一个。
他只有一个要求。
“吃了我的粥,拿了我的糖,就得帮我吆喝几声。瞧见那些背着行囊,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客商,就上去告诉他们,城西奇味楼,味道一绝,不吃一回亏得慌!”
乞丐和孩童们哪懂什么生意经,有吃的便是爹娘,一个个扯着嗓子,喊得比谁都卖力。
一时间,整个鄠县都知道西街开了家奇味楼,菜做得古怪,味道却霸道得很。
多管齐下,第四天,奇味楼终于迎来了第一波真正的客人。
几个风尘仆仆的外地客商,被一群孩子半是起哄半是推荐地引了进来,将信将疑地在大堂坐下。
就在这时,王班头那张笑成一朵菊花的脸出现在楼梯口,正点头哈腰地引着一个身穿青布吏袍的中年人走上来。
那中年人神情倨傲,下巴微微抬着,用眼角余光扫视着楼下。
“典吏大人,您这边请,雅间早就备好了!”
姜涛心头一跳。
鱼,上钩了。
这人正是户房典吏,王班头的顶头上司。王班头昨天就托人带话,说要请大人来尝鲜,实则是想求典吏在分派差事上行个方便,捞点油水。
“这位便是奇味楼的姜掌柜。”王班头赶紧介绍。
那孙典吏只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眼皮都懒得抬。
姜涛面色不变,快步上前,拱手相让:“孙大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快里面请。”
等孙典吏走进雅间,在擦得锃光瓦亮的主座上落座,王班头对着姜涛使了个眼色。
姜涛心领神会,直接对着楼下喊道:
“天字一号,走菜!”
趁着上菜的间隙,王班头亲自给孙典吏斟酒,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大人,您今儿可来着了。我跟您说,这姜掌柜不知从哪弄来个方子,做出的菜,那味道……啧,邪性!保管您从没尝过!”
孙典吏平日里受惯了孝敬,对这种吹嘘不以为意,只淡淡“嗯”了一声。
时机刚刚好,几道寻常的鸡鸭鱼肉上来后,压轴的酸辣土豆丝端了上来。
孙典吏起初还端着官架子,只象征性地动了动筷子,夹起一根金黄的细丝。
可一口菜下肚,他那张倨傲的脸瞬间就变了。
“咳!咳咳!”
他猛地呛咳起来,脸涨得通红,旋即端起茶杯猛灌一口,眼神凌厉地扫向王班头,似乎要当场发作。
王班头吓得腿一软,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以为自己这次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候在门外的姜涛也是心头一紧。
别看这孙典吏官不大,可在这鄠县,要捏死他这么个外来户,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
就在气氛凝固之际,孙典吏却放下了茶杯。
他拿起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然后,在王班头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再次伸出筷子,夹向那盘土豆丝。
这一次,他夹了一大口。
细细咀嚼,他紧锁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眼睛甚至微微眯起,喉结滚动,将菜咽了下去。
这下,再傻的人也看明白了。
这菜,对了他的胃口!
王班头死里逃生,连忙凑趣道:“大人,这道菜,可是姜掌柜这奇味楼的独门绝活!别说鄠县,就是整个西安府,您也找不出第二家!”
孙典吏没搭腔,又夹了一大筷子,就着旁边小酒咽下,这才长舒一口气,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享受。
“嗯,尚可。”他放下筷子,评价得十分矜持,“味道是有些奇特。”
“大人,这奇味楼的酒也比别家醇厚,我给您满上。”王班头知道火候到了,赶紧倒酒,同时对姜涛点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姜涛悄无声息地退出包厢,轻轻带上门,并嘱咐扮成小二的属下,无事不得靠近。
包厢里,觥筹交错。
一刻钟后,酒足饭饱,王班头看着孙典吏的脸色,试探着问:“大人,您看……最近衙内下来的那批差票,能不能……多往小的这儿拨几张?”
孙典吏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你倒是有心了,这事我知道了,回头司吏大人那边,我去帮你问问。”
王班头大喜过望,声音都抖了:“多谢大人栽培!多谢大人!”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临走时,孙典吏整理着衣袍,像是无意间提起:“如此菜色,家中婆娘小子却无缘得尝,可惜了……”
王班头何等机灵,立刻把姜涛叫来,附耳低语几句。
姜涛心领神会,马上让人取来一个早就备好的精致食盒。
孙典吏见到食盒,再看姜涛时,态度已与进门时判若两人,脸色缓和下来。
“姜掌柜有心了,看来这鄠县的百姓,倒是有口福了。”
……
与此同时,楼下大堂。
那几桌外地客商点的炝炒土豆丝,也早已端了上来。
“嘶……绝了!真他娘的绝了!”
“这玩意儿初尝像火烧舌头,可越吃越上瘾,浑身都热乎起来,就是停不下筷子!”
赞叹声此起彼伏。
角落一桌,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商人,一双眼睛里全是精光。
他身旁坐着一位须发微白的老者,身后还站着几名健壮的仆役。
他们自然也点了这店里的招牌菜,一番品尝,个个神情震动。
年轻商人招了招手,叫来伙计。
“小二哥,”他客气地问道,“敢问这道菜的食材,是何名堂?在下走南闯北,竟是闻所未闻。”
说着,几枚沉甸甸的铜钱已塞入伙计手中。
这伙计正是姜涛手下的探子,早已得了吩咐,闻言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答道:
“客官说笑了,您这见识,天下少有。倒也不怪您,此物在西安府确实是独一份。古书上说它叫‘土芋’,我们东家管它叫土豆。”
他顿了顿,抛出准备好的说辞:“其实此物古已有之,药圣的《本草纲目》、本朝徐少保的《农政全书》都曾提及,只是无人知其烹饪之法罢了。”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引经据典,让那年轻商人一愣,不由得高看了一眼。
“那不知小二哥,你们东家可愿出售此物?如此美味,若只困于一县之地,岂非暴殄天物?”
伙计早有准备,滴水不漏地答道:“客官有所不知,我们东家这土豆种子,是从滇南之地九死一生引来的,自家庄子里种着,产量实在有限,只够小店自用。”
“至于这火燎般的滋味,更来自一种叫‘辣椒’的西番果子。此物之珍稀,整个大明,怕也只有我们东家有此门路。所以这食材,概不外售。”
不卖?
年轻商人眉头一挑,兴趣反而更浓。
他脑子飞转,若是能将此物贩运至江南,他陆家何愁不能重振声威?
“小二哥,价钱好商量。”
“客官,实在是对不住了。”伙计躬身一礼,话说得客气,态度却坚决。
见伙计油盐不进,年轻人身旁的老者对他使了个眼色。
年轻人会意,不再纠缠,笑了笑:“行,那便算了。”
一行人用完餐,结账离去。
“福伯,您方才为何拦我?”一出酒楼,年轻人便急切地问。
被称作福伯的老者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说:“少东家,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那伙计说得天花乱坠,是真是假,总得亲自探探。”
“如何探?”
“简单,你三伯不是有批货要送到南街的福满楼吗?我们去那里吃饭,点同样的菜,不就一清二楚了?”
年轻人眼睛一亮:“福伯,还是您想得周到。”
天色渐黑,二人带着两名仆役,径直走进了不远处的“福满楼”。
“掌柜的,点菜!”
福满楼的孙掌柜正为惨淡的生意发愁,见来了客,连忙亲自迎上,满脸堆笑:“来啦!客官想吃点什么?本店的红烧肘子、过油鸡,那可是一绝!”
年轻人直接开口:“那些先不要,来一盘……炝炒土豆丝。”
“炝炒……土豆?”孙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客官,您说的是什么菜?小的……没听过啊。”
“就是土豆丝,芋头那样的东西,切成丝炒。”
孙掌柜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客官,您莫不是消遣小的?那玩意儿又面又软,如何能切丝爆炒?”
年轻人和福伯对视一眼,心中已有了答案。
两人不再多言,起身便走。
刚到门口,恰好又有一桌客人进门,张口就问:“掌柜的,有土豆丝吗?”
“没有!”孙掌柜正一肚子火。
那客人一听,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哎,客官!您别走啊!我们这有好菜!”孙掌柜在后面追了两步,可人家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角。
站在萧瑟的秋风里,福伯长长吐出一口气,对身旁的年轻人道:“看来,那奇味楼的伙计,所言非虚。”
年轻人的双眼,亮得吓人。
“福伯!这桩生意,我们陆家,必须抢在所有人前头,把它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