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天台刺骨的寒风和下方永不停歇的交响乐中,被拉扯得异常漫长而扭曲。布鲁克、薇薇安和艾米丽蜷缩在冰冷的水泥矮墙后面,每一次炮弹的爆炸都让他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一下。他们的目光,一半被迫关注着下方炼狱般的战场,另一半,则死死地投向韦恩消失的那个方向,心中疯狂地祈祷着,祈祷他能平安,祈祷那疯狂的计划能够成功,更祈祷他能活着回来。
下方的战斗呈现出一种残酷的平衡。国民警卫队阵地上的那辆m1艾布拉姆斯坦克,展现出了惊人的顽强和战斗力。它利用废墟作为掩护,炮塔灵活转动,主炮发出一次次怒吼。布鲁克甚至亲眼看到它精准地抓住机会,连续用高爆弹击毁了两辆试图迂回靠近的敌方布拉德利步战车,炽热的金属破片和殉爆的弹药将战车变成燃烧的铁棺材,短暂地遏制了敌方的步兵支援攻势。
“那辆坦克……里面的车组真是好样的。”布鲁克忍不住低声说道,这几乎是绝望中唯一能看到的微弱亮点。
然而,英雄往往也是众矢之的。正因为这辆艾布拉姆斯的巨大威胁,它吸引了敌方几乎所有的重火力关注。另外两辆叛军的艾布拉姆斯坦克,以及剩余布拉德利战车的链式炮,持续不断地将炮弹倾泻在它的藏身区域周围。爆炸掀起冲天的泥土和碎块,坦克庞大的车身不时被近失弹的冲击波撼动,外部附加的储物箱和伪装网早已被撕得粉碎,反应装甲块也多有触发后留下的焦黑痕迹。它如同狂风暴雨中一艘孤独的旗舰,虽然依旧在还击,但任谁都能看出,它已是摇摇欲坠,不知下一次被直接命中会在何时。
布鲁克的脸被忧虑和矛盾撕扯着。一方面,他内心深处极度不希望韦恩去执行那个几乎注定无法生还的任务,那等于亲手将兄弟推向地狱。另一方面,残酷的现实又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如果没有韦恩去创造奇迹,他们三人,包括年幼的艾米丽,最终结局很可能是在这座废墟城市里缓慢而痛苦地死去,或者更糟。这种理智与情感的剧烈冲突,让他感觉心脏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
一旁的薇薇安似乎感受到了布鲁克内心的煎熬。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布鲁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她的手冰凉,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布鲁克,用力地点了点头。那眼神中包含了许多——理解他的痛苦,感激韦恩的牺牲,以及,为了艾米丽,必须坚持下去的决心。这个简单的动作,像是一道微光,暂时驱散了布鲁克心中部分混乱的阴霾。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度量意义。下方的交战呈现出一种间歇性的节奏,偶尔会因为双方调整部署或补充弹药而短暂停歇,但很快,更加猛烈的炮火又会重新点燃死亡的火焰。在这令人神经崩溃的等待中,疲惫不堪的艾米丽终于依偎在母亲怀里,沉沉地睡去了,小小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锁着。布鲁克和薇薇安则不敢有丝毫松懈,轮流观察着四周和韦恩可能出现的远方,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于炮火的声响。
就在布鲁克感觉自己的耐心和希望都要被这无尽的等待消耗殆尽时,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熟悉的声音,穿透了层层爆炸的轰鸣,隐约钻入了他的耳中。
是汽车引擎的声音!
他猛地抬起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投向城市方向。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小点,但很快,那辆熟悉的红色大众的轮廓清晰地出现在弥漫的硝烟和废墟之间!
而在那辆红色小车之后……布鲁克的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怎样的一幅景象!如同黑色的潮水,如同涌动的蚁群,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灰败身影,挤满了汽车后面的整条街道,并且向着更远的后方蔓延!它们蹒跚、嘶吼、推挤,形成了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毁灭性的洪流!
“我的上帝啊……”布鲁克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颤抖,“这座城市……这座城市里居然有这么多人……都变成了那些东西!” 尽管知道感染规模巨大,但如此直观地看到这恐怖的“大军”,依然带来了难以言喻的视觉和心理冲击。
韦恩驾驶着汽车,显然在刻意控制着速度。他不能太快,否则会甩开身后的“浪潮”;也不能太慢,否则会被蜂拥而上的感染者彻底包围。汽车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向着交战区驶来。偶尔,能看到好几个动作异常迅捷的感染者,猛地扑到车上,用身体撞击车窗,或者用扭曲的手指抓挠车顶和引擎盖,试图突破这层钢铁外壳,获取其中的“血肉”。每一次撞击,都让天台上的三人心脏骤停。
他们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辆承载着他们所有希望和一位战友生命的红色小车,如同暴风雨中一片孤独的树叶,缓缓地、义无反顾地驶向死亡地带。距离在一点点拉近,两千米……一千五百米……
就在汽车行驶到距离敌方前沿阵地大约还有两千米,一个相对开阔、能被天台清晰观察到的位置时,布鲁克似乎看到,驾驶座上的韦恩,微微侧过头,朝着他们天台的方向,短暂地、用力地挥了挥手!
那个动作,决绝,坦然,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又像是在传递最后的确认——“就是现在!”
下一秒,尖锐、持续、刺破了所有战场噪音的汽车喇叭声,猛地炸响!
“嘀——!!!!!!!!!”
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鸣笛,如同按下了暂停键。下方激烈交火的双方,无论是国民警卫队还是叛军,都被这匪夷所思的声响弄得一愣。枪声、炮声,竟然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停顿。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困惑,这不合时宜的声音从何而来。
然而,这停顿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紧接着,在布鲁克、薇薇安几乎要瞪出眼眶的注视下,那辆红色大众的引擎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轮胎摩擦地面,猛地一个提速,不再是引着尸潮,而是像一支出鞘的利箭,孤注一掷地、疯狂地朝着敌人的核心阵地直冲而去!
他不再是引导者,他成了攻击的矛头!他要以自身为诱饵,将尸潮和敌人的火力,最大限度地吸引并搅乱!
“什么?!不!!!韦恩!!!”布鲁克如同被雷击中,整个人猛地从掩体后弹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冲下天台,想要去阻止,想要去把那个疯狂的家伙拉回来!
但一双纤细却异常坚定的手,和一个小小身影的拥抱,死死地拦住了他。薇薇安满脸都是泪水,声音因为极致的悲痛而破碎不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停下!布鲁克!停下!我们……我们要完成他的意愿!这是他为我们……为艾米丽……换来的机会!”
布鲁克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薇薇安泪如雨下的脸,看着紧紧抱着他腿、小脸上满是恐惧却同样在流泪的艾米丽,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生死与共的兄弟,驾驶着那辆红色的汽车,冲向必死的结局。
下方的战场上,叛军阵地显然被这辆突然加速冲来的汽车搞懵了,但他们的反应极快。那两辆艾布拉姆斯坦克笨重的炮塔开始艰难地转动,试图瞄准这个高速接近的小目标。然而,坦克主炮的低射速和相对缓慢的炮塔回转速度,在对付这种近距离、不规则机动的小型车辆时,显得力不从心。
“轰!”“轰!”
炮弹接连射出,却大多落在了汽车的左右两侧或后方,爆炸掀起的尘土和破片虽然不断冲击着车身,但未能直接命中。然而,坦克上的并列机枪和周围步兵阵地、布拉德利战车上的自动武器,却构成了致命的火网!
无数灼热的子弹如同暴雨般泼洒向那辆红色的轿车。前挡风玻璃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然后彻底粉碎!车身上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火星四溅!左侧的前轮被一串大口径机枪弹击中,猛地爆裂开来!
失控的汽车在惯性作用下猛地倾斜,轮胎轮毂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然后狠狠地侧翻在地,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撞在一堆瓦砾上,终于彻底不动了。车体扭曲,浓烟开始从引擎盖下冒出。
“跑!现在!快!”布鲁克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强行压下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悲痛,一手拉起薇薇安,另一只手抱起艾米丽,三人如同离弦之箭,从藏身处冲出,沿着预先观察好的、相对隐蔽的路线,拼命朝着国民警卫队的阵地狂奔。
而就在他们冲出去不到一百米,身后传来一声格外响亮的、属于坦克主炮的轰鸣!
一枚高爆榴弹,拖着死亡的轨迹,精准地命中了那辆已经静止、正在冒烟的红色汽车残骸。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剧烈的爆炸将汽车的残骸彻底撕碎,金属碎片和燃烧的零件被抛向空中,然后如同雨点般落下。熊熊烈火瞬间吞噬了那里的一切。
布鲁克没有回头,但他奔跑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那爆炸的热浪甚至追上了他的后背。他知道,那位名叫韦恩·霍利斯的前布鲁克林警察,他的战友,他的兄弟,他的一生,就在那团炽烈的火焰中,在这片他誓言守护却最终吞噬了他的土地上,以一种最壮烈、最残酷的方式,永远地落幕了。
泪水混合着汗水与硝烟,模糊了布鲁克的视线,但他脚下的步伐却愈发坚定。他不能停下,不能辜负。他必须带着薇薇安和艾米丽,穿越这最后的死亡地带,活下去。这是他对韦恩,最后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