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狗回到自己的次卧。仓库里张伟的哭声和青皮头狰狞的脸,还在脑子里晃。他甩甩头,想把那画面甩出去。
床边地上,堆着他那个磨破边的旧帆布包。从孤儿院带出来的几件衣服,胡乱塞在里面,一直没好好整理。
他蹲下身,把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几件洗得发白变硬的t恤、一条膝盖磨薄的牛仔裤、一双快散架的胶鞋,还有几本卷了边的旧书——那是他离开学校时,唯一带走的东西。
他拿起一件t恤抖了抖,准备叠好。一张硬纸片从衣服夹层里滑出来,轻飘飘落在地上。
陈二狗的手顿住了。他盯着那张纸片。
是一张照片。
他慢慢弯腰捡起来。照片四角有些磨损,带着被摩挲过的痕迹。上面是高中班级的集体合影。一群穿着统一校服的少年少女,对着镜头笑。阳光很好,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他的目光没有在人群里找自己。他直直地落在前排中间偏左的位置。
苏小花。
校服穿在她身上,干净得像刚洗过的蓝天。她微微歪着头,笑容明亮,嘴角弯起的弧度像初生的月牙儿,带着点俏皮。马尾辫扎得高高的,发梢垂在肩头。她的眼睛看着镜头,清澈,里面映着那时的阳光,没有一丝阴霾。站在她旁边的是几个同样光彩照人的女孩,但她就是不一样,像一堆灰扑扑的石头里,唯一一颗会发光的珠子。
陈二狗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照片上那张脸。冰凉的触感。他记得拍这张照片那天,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努力挺直了背。
苏小花,她是高中时代所有男生目光追逐的焦点,是贴在光荣榜上的名字,是广播里念稿子时清亮的声音。
而他陈二狗呢?沉默寡言,成绩平平,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像角落里一棵无人注意的野草。连正眼多看她几秒的勇气都没有。最大的交集,可能是在拥挤的楼道里擦肩而过时,嗅到的那一丝淡淡的洗发水味。
他攥紧了照片,目光掠过照片边缘,他看到了苏小花旁边另一个身影苏晓曼。照片里的苏晓曼比现在青涩些,笑容也带着学生气,但眉宇间那份要强和独立已经隐约可见。看着姐姐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陈二狗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合租屋里那张疲惫却坚韧的脸,和照片上这个骄傲看着妹妹的姐姐,重叠在一起。昨晚她带着泪的控诉,今早那碗温热的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来。
他猛地松开手照片飘落在散乱的衣服堆上。
他不再看照片,低头继续整理。动作变得有些粗暴,把衣服胡乱叠起,塞回包里。仿佛那些旧衣服是烧红的烙铁。
最后,他从旧书底下翻出一个薄薄的塑料封皮本子。是他的高中结业证。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手指捏得塑料皮咔咔作响。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麻木。像被埋在冻土里很久的东西。
他一把抓起结业证,连同那张飘落的照片,狠狠塞进帆布包的最底层。拉链“嗤啦”一声拉上,严严实实。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属于过去的、不合时宜的东西,彻底压箱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