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昭华院。
院中静悄悄的,一个下人都没有。
范若若穿过月洞门,轻车熟路地通过摆放着加湿器的小桥流水,来到书房门口。
她轻叩门扉。
“笃笃笃——”
“请进。”
“姐姐,你在做什么呢?”
若若推开门,款步行至案前。
临近傍晚时分,窗外夕阳给满架的医书和药材镀上一层暖金色。
范昭昭站在书房左侧宽大的平头案前,专注地用小铡刀分拣着药材。
她微微俯身,乌黑的发髻上,玉簪纹丝不动,唯几缕青丝垂落,轻拂案角;云袖半垂下来,悄然伏在案上。
若若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安静地在一旁观察片刻,余光注意到案前堆积的数张纸笺。
她好奇地抽出一张纸笺,轻声念道。
“第二阶段治疗方案……核心任务是修复支气管黏膜……增肌药膳……辅以呼吸引导术……注意抗感染措施……”
听到自家妹妹的声音,昭昭抬头朝着她笑笑,招呼她坐下。
“嗯?若若来啦。旁边坐,等我分完这味药,药性散了就不好了。”
若若依言在平头案前的绣墩上坐下,百无聊赖地扫视四周。
倏然怔住。
姐姐的书房不知何时已变了模样。
宽阔的案面上,除了中央那套熟悉的文房四宝,从前空无一物的两侧现在堆得满满当当:
左边是摞得整整齐齐的医书典籍、手札与脉案。
右边是一只打开的多格药箱,里头分明归类放着药材、成药、金针银针,甚至还有一把小巧的不知名工具。
她微微直起身,视线投向占据整墙的书架。
上层依旧整齐陈列着经史子集,还有一整套她与父亲精心为姐姐挑选的时新话本和游记。
是他们猜想姐姐长途归来也许需要闲读解闷,特地备下的。
原本空荡的中下层,如今被浩瀚的医书彻底填满。
《金匮要略》、《诸病源候论》、《名医类案》、《千金方》……
无数或新或旧的典籍肃然林立,书脊上留下的翻阅痕迹清晰可见。
若若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
“姐姐,这些……”
昭昭没有立刻抬头,手下动作不停。
“是小枫枫替我从云梦泽搬来的。”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
“就是回京那日,在一石居门外骑马跟在我身后的那个朋友。”
若若闻言微微一怔。
云梦泽……那是娘亲的故乡。
她想起昭昭刚回京时就曾将自己叫到身边,细细说明云梦泽和杏林堂与母亲的渊源。
问她是否愿意跟随自己学医,日后一同打理杏林堂。
自己当时对岐黄之术实在提不起兴致,便含糊答说还要再想想。
姐姐丝毫不以为意,神色温柔地说不急,让她再多玩几年。
娘亲留下的东西,姐姐会一直替她守着。
事实上。
自从四年前自己回到京都后,姐姐每月都会差人给她送来一份极为丰厚的份例。
源源不断,从未延误。
用姐姐信中的话说,这是她给自己的零花钱。
她在府中的吃穿用度本就无一不精,姐姐仍生怕她银钱不够花,每月份例皆远超寻常闺秀。
若论京都千金中的私己宽裕,即便是备受宠爱的柔嘉郡主,只怕也远不及自己。
想到这份来自姐姐的偏爱,若若唇角扬起一抹幸福的笑意。
“怪不得诗会之后,就一直没见到那位侍卫哥哥。原来是特地替姐姐跑这一趟,取这些要紧的东西去了。”
……
“若若来找我,有事吗?”
一炷香后,昭昭放下分拣药材的工具,舒展一下酸软的腰。
“姐姐,林家郡主的病最近颇有起色。皇家别院方才派人送来请柬,请姐姐明天到府上会诊。”
“算算日子,确实该进入下一个治疗阶段了。”
“姐姐……”
若若无意识绞着帕子,犹豫一下,轻声开口。
“姐姐,上午我去赴靖王府的茶会,听到好些人都在议论哥哥和林家郡主的婚事,还说……”
昭昭伸懒腰的动作一顿,偏头看向妹妹,见她一脸忧色,微微一笑。
她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细棉布擦擦手。
“还说什么?说范家大少爷急着退婚,范家大小姐却上赶着去给人家治病?说范家大小姐一心攀龙附凤?”
昭昭语气非常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若若见姐姐如此直白地说出,眉心微蹙。
她的声音里反倒染上火气。
“她们说得可难听了。我听着,心里实在堵得慌。姐姐,我为你感到不值!”
昭昭见自家妹妹一副义愤填膺,比她这个当事人还生气的小模样。
“扑哧”一声笑出来。
一时心痒难耐,揉捏着她气鼓鼓的脸颊。
“这么多年过去,我们若若还是这么可爱,真是萌翻了。”
“姐姐!”
面对自家姐姐偶尔的不着调,若若脸上的气愤顿时破功,发出不满的嘟囔。
“好好好,说正事说正事。”
昭昭做出一个投降的手势,将案上一个打开的小巧沉香木药匣推到她面前。
药匣里装着六颗形状圆润,带着清苦药香的褐色药丸。
“若若,你看这叫清心丸,它是用上好的黄连和栀子心制成,你觉得它们会认识递药的手是尊是卑吗?”
若若看着木匣中清香扑鼻的小巧药丸,诚实乖巧地摇摇头。
“那便是了。这些药丸到了病人口中,也只辨症候,不分贵贱。”
“同样的,在病痛面前,人的尊卑贵贱,只是过眼云烟,根本无足轻重。”
昭昭拉过若若绞着手帕的手,温柔地拍了拍。
顺势在她身侧的绣墩坐下。
“若若,我知道你是心疼我。”
“林婉儿缠绵病榻多年,虚浮气弱。”
“她在我眼中,从来不是‘范闲的婚约对象’,也不是‘范府需要权衡的利弊’。”
“她只是一个被误诊折磨、承受无谓之苦的可怜女孩。”
“我既看出端倪,知道治法,若因畏惧人言而袖手旁观,便是违背医者初心,辜负平生所学。”
若若望着姐姐清澈坚定的眼眸,又低头看了看匣中圆润的药丸。
眉心的郁结之气稍稍散去,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若若颇为心疼地叹一口气。
“姐姐的心,我自然是懂的。当年在澹州,时日虽短,却见姐姐屡次赠药于平民之家,扶危济困。”
“京都这些人,成天只盯着婚约嫁娶、门第高低,仿佛天底下就只有府邸里这方寸之地的事。”
“她们看不懂姐姐的心。姐姐的心里,从来不只装着自己。”
昭昭原本以为自己可能得颇费一番口舌开导妹妹,未曾想若若竟聪慧至此。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她由衷喟叹一声。
望向窗边的弯月形摆件,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不过,昭昭自然听过那些贵族间的窃窃私语。
说来神奇,自她和范闲回京。
不知何时起,二人就成了流言蜚语的常驻嘉宾。
她们说昭昭不矜身份,妄图攀附林家郡主与长公主。
她从不辩解,更不曾放在心上。
昭昭明白。
那些居于深宅后院的夫人与小姐,一生所见不过方寸天地,所思所虑难脱联姻荣宠、门第高低。
她们看不见这世间还有多少人于病痛中辗转求生,甚至求医无门。
可这又怎能全然怪罪她们?
说到底,她们也不过是被重重礼教规训的可怜人。
昭昭见过更开阔的天地,因此更不愿站在所谓道德的至高点去审判谁,尤其是这些身不由己的女子。
所以她选择一笑而过。
除去悬壶济世,她真正想做的,还有凭一己之力。
为这世间的女子稍稍撬开一丝透光的缝隙。
哪怕多一个女子活得更从容、更自由,她也愿竭力一试。
因此,从见到林婉儿的第一面起,昭昭就下定决心:
一定要让她好起来。
昭昭含笑看着妹妹。
“姐姐回京都时间不长,可眼前这一个林婉儿,让她不必再承受无妄之痛。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该做的。”
若若闻言微微倾身,神色温柔。
“我知道,只是心疼姐姐。这条路太清太直,风刀霜剑,都要你一个人担着。我心里难受。”
昭昭狡黠一笑,伸手替若若理了理鬓边一丝微乱的头发。
“傻妹妹。姐姐今天给你科普一下。”
“人呢,是一种非常健忘的动物。”
“那些风言风语,我们置之不理,很快就会被京都其他新鲜事盖过去。你为这个生气,万一长皱纹可不值当~”
“哼!”
若若有时候真的很佩服自家姐姐的好心态,她不由得嗔怪道。
“我还没及笄,才不会长皱纹呢!”
“那是,我们家若若在我心里永远是萌哒哒的小公主~”
若若撒娇地依偎在姐姐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她抬眼望着姐姐在夕阳下泛光的侧颜,奇异地安心下来。
“我明白的,姐姐只管专心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外头那些话,我不听了,也不在乎。若是有不懂事的污言秽语吹到跟前,我虽笨拙,也总能替姐姐挡一挡的。”
姐姐的光,只要亮堂堂地照着想照的地方就好,其余的她自会替姐姐挡下。
昭昭闻言,心里划过一股暖流,轻轻揽住妹妹的肩。
当年那个怯生生躲在奶奶身后的小女孩,有一天竟要为自己遮风挡雨了。
她低头展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扬声道:
“做小若若的姐姐,简直是世上最幸福的姐姐!”
此时的夕阳恰好落入昭昭眼底,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流转着温暖璀璨的光芒。
若若注视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桃花眼。
默默下定决心。
即使姐姐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她明日也要不动声色让林家郡主知道。
自己的姐姐为给她治病,承受了多少非议。
她的姐姐,本就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