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颠簸不平的土路上疯狂颠簸,卷起漫天黄尘。周翊清靠在卡车的栏杆上,每一次颠簸都震得他胸口一阵闷痛。他紧咬着牙关,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李叔给的药瓶在掌心几乎被攥得温热。
开车的,是岱恩精心挑选的心腹,一个沉默寡言但车技如神的汉子。
“周先生,你休息一下,再坚持坚持,就快到了。”岱恩担忧劝道,
周翊清点了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吝于使用。他的目光透过布满泥点的车窗,死死盯着前方。车厢后面,霍巴和几名伤势较重的队员躺在简易担架上,随着卡车的摇晃发出压抑的呻吟。
这几天的路程,堪称地狱。虽然有了岱恩和铁鳄帮的掩护,但他们依旧不敢走大路,只能在密林、山谷和废弃的小道间穿行。途中甚至遭遇了两股不明武装的小规模骚扰,显然,保罗的悬赏和坎沙内部不同的声音,依然在发挥作用。
每一次枪声响起,周翊清都不得不强打精神,指挥战斗。他的心仿佛在油锅里反复煎炸,身体的疲惫和旧伤如同跗骨之蛆,不断蚕食着他的意志。支撑他的,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终于,在第四天的黄昏,卡车驶入一个靠近边境线的、看似荒废的橡胶园。几个穿着便装,但身姿挺拔的人早已在此等候。
“是周翊清先生吗?”为首一人上前,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正气,“我们是来接应你的。车已经准备好,路线已安排妥当。”
周翊清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他知道,这是来自他种下的善因起了作用,在很多年前,他救下了身负重伤的郑伟,因此结缘。
他们迅速换乘了两辆不起眼的国产越野车。周翊清和霍巴被安置在后座,伤势得到了更专业的处理。
“直接去机场,我们安排了最近的航班。”接应人言简意赅。
引擎发动,车辆平稳而迅速地驶上公路。当车子通过边境检查站,看着窗外那熟悉的华文标识和红色旗帜,周翊清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安全感交织着涌上心头。他闭上眼,几乎要立刻陷入昏睡。
但他不敢睡。
尽管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他却依旧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飞机在滇城机场平稳起飞,冲入云层。窗外的景色从连绵的山脉变为浩瀚的云海,但周翊清无心欣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机的时间上。
他另一只手摸了摸贴近胸口的口袋,里面的丝绒首饰盒还在,他隐隐松了口气,还好经过这么久的逃亡没有弄丢。
距离阿娟的生日,只剩下不到四个小时。而他们还在数千米的高空。
空乘温和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提示着飞行时间和目的地天气。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拉扯着他的神经。他不断地在心中计算着:落地、出机场、前往医院……每一步需要多少时间?
“来得及吗?”他低声问自己,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霍巴躺在放平的座椅上,看着他家先生那近乎偏执的神情,虚弱地劝道:“先生,您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您。”
周翊清摇了摇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手机。他不能睡,他怕一闭眼,就错过了那个最重要的时刻。他点开手机里唯一存着的一张阿娟的照片——那是她一次午睡时,他偷偷拍下的,侧脸宁静而温柔。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屏幕,仿佛能从中汲取到坚持下去的力量。
“阿娟,等我……一定要等我……”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这成了支撑他对抗生理极限的唯一咒语。
飞机经过颠簸终于安全降落在澜江市机场。
舱门一打开,周翊清几乎是第一个站起身的人。剧烈的动作牵扯到全身的伤口,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他死死扶住座椅靠背才没有倒下。
“先生!”霍巴忍住肩膀的剧痛和接应人员急忙扶住他。
“我没事,快走!”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接应的安排确实高效。他们走了紧急通道,迅速通过了安检和入境检查。一辆黑色的轿车早已在机场出口等候多时。
周翊清钻进车里,立刻对司机说道:“去明和医院,用最快的速度!”
司机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点头,随即轿车如同离弦之箭般汇入夜间的车流。周翊清的目光死死盯着车窗前方,城市的霓虹灯化作一道道流光,飞速向后退去。他的心跳,比引擎的轰鸣还要剧烈。
越是接近医院,他反而越是平静不下来。近乡情怯,这种情绪在此刻达到了顶点。他该如何面对她?她会不会怪他?她能不能原谅他的欺骗?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
轿车一个急刹,稳稳停在了明和医院住院部门口。
“先生,到了!”
周翊清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冬天的寒意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却无法冷却他心中的火焰。他甚至忘了拿外套,也忘了身体的疼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扇病房大门狂奔。
病房内,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赵令娟睡得并不安稳。因为心中那颗猜忌的种子长成参天巨木,结了累累的果实,让她即使在睡梦中也是眉头微蹙。
忽然,她似乎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得不同寻常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停在门口,带着一种她无法言说,却心跳莫名加速的熟悉感。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就在这一刻,病房门被轻轻地、却又带着万钧之力推开了。
一个身影逆着走廊的光,踉跄着出现在门口。他浑身笼罩在风尘仆仆的夜色里,衣服上沾着不知是泥点还是干涸的血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极致的疲惫,唯有那双看向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狂喜、刻骨的思念,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跨越了生死界限的沧桑。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赵令娟猛地用手捂住了嘴,瞳孔因巨大的震惊而收缩,泪水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周翊清扶着门框,稳住几乎要虚脱的身体,他望着她,望着她那双蓄满泪水的、不敢置信的眼睛。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上恰好跳动的数字。
零点时分。
他用尽穿越枪林弹雨、跋涉千山万水积攒下的最后一丝力气,朝着他的爱人,露出了一个疲惫到极致,却温柔无比的微笑。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却清晰地、一字一句地,敲在了赵令娟的心上:
“阿娟……生日快乐。”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最温暖的月光,将她牢牢笼罩。
“我回来了。”
窗外,新的一天,她的生日,刚刚开始。而他,踏着死亡的边缘,穿越了漫长的黑夜,终于将奇迹,准时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