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春风拂过皖东的山野,残雪消融,露出被战火灼烧得焦黑的大地。独立大队主力,在留下必要警戒力量后,分批返回了满目疮痍的黄泥塘地区。
眼前的景象,比想象中更为惨烈。昔日炊烟袅袅的村庄,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焦黑的房梁如同折断的骨骼,无言地指向天空。被焚毁的田地里,杂草尚未完全覆盖日军铁蹄践踏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和若有若无的悲凉。一些提前返回的乡亲,正在废墟间默默地翻捡着,试图找出任何还能使用的家什,他们的脸上带着麻木的悲伤和重建家园的茫然。
没有过多的言语,凌云一挥手,部队立刻化整为零,以连排为单位,融入各个受灾最重的村庄。
重建工作,在沉默而坚定的默契中迅速展开。这并非简单的劳军助民,而是一场与时间赛跑、凝聚人心的新战役。
军营变工棚,刺刀换锄头。
在黄泥塘主村,刘顺子带着一营的战士们,成了最抢手的劳动力。他们砍来新的树木,削皮为梁,和泥为砖,帮助乡亲们搭建临时栖身的窝棚。这些在战场上杀敌如麻的汉子,此刻小心翼翼地将茅草铺上屋顶,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土地的悲伤。机炮连的战士则发挥专业特长,清理被填埋的水井,修复被破坏的引水渠。
在王老蔫所在的村子,曾经因训练场地与机炮连起过冲突的五连战士们,此刻和村里的老幼妇孺一起,清理着废墟中的瓦砾。那个曾讥讽过新兵的机炮连老兵,默默地将自己省下的半块干粮,塞到了一个失去父母的孩童手里。一切隔阂,在共同的灾难和重建的希望面前,冰雪消融。
土地与种子,希望之所系。
徐政委亲自带队,将部队从牙缝里省出的一部分粮食,以及想方设法筹集到的种子,分发到乡亲们手中。他挽起裤腿,和老农一起踩进冰冷刺骨的春水田里,扶着犁,吆喝着临时充当耕牛的驮马,翻开板结的土地。
“政委,使不得!这活计脏累!”老农慌忙阻拦。
“老哥,咱们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地是根,粮是本,有了它们,咱们就饿不死,鬼子就困不死咱们!”徐政委抹了把汗,脸上沾了泥点,笑容却格外真切。
这一幕,被许多乡亲看在眼里,暖在心里。一支能打仗、能保护他们,还能和他们一起下地干活的队伍,赢得了远超以往的、发自内心的拥戴。
秩序与公平,凝聚人心。
在重建过程中,难免因物资分配、宅基地划分等产生矛盾。徐政委和政工干部们便成了“调解员”。他们依靠村中积极分子和原有骨干,建立临时的村务管理小组,凡事公开商议,公平分配。对于日军扫荡期间出现的个别投敌或动摇分子,也并非一味打击,而是区分情况,以教育和争取为主,最大限度地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面对眼前的困难。
李秀才则带着文化教员,在废墟间办起了临时的识字班和宣讲会。他们不仅教乡亲们认字,更讲述全国抗战的形势,讲述独立大队血战到底的故事,将“顽强铁军”的信念,如同种子般,播撒进每个人的心田。
汗水浇灌之下,生机开始在这片焦土上顽强地萌发。一栋栋简陋却结实的窝棚立了起来,一片片荒芜的土地被重新开垦,播下了希望的种子。孩童们重新有了玩耍的空间,朗朗的识字声也开始在黄昏的村庄里回荡。军民之间,那种曾经因共同御敌而结成的战斗情谊,在共同的重建劳动中,沉淀为一种更加深厚、更加牢固的血肉联系。
然而,这片正在复苏的土地上,阴影并未完全散去。
一天,李秀才在帮助清理原大队指挥部废墟时,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发现了一个被烧得半焦、却依稀可辨的笔记本残页。上面的字迹并非凌云或徐政委的,记录的内容也非军事,而是一些关于周边几个村子民俗、节气、甚至是一些看似无心的家长里短的琐碎信息。但李秀才敏锐地注意到,这些信息的记录角度,带着一种异样的“观察”和“收集”的意味。
几乎同时,负责在周边山区巡逻的哨兵,在一条偏僻的山路上,发现了几枚与“菊之刃”风格迥异,却同样不属于己方部队的新鲜脚印。脚印的主人似乎对地形非常熟悉,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常规的巡逻路线。
更让人不安的是,一位大嫂悄悄找到正在帮她们家修灶台的战士,紧张地反映,前几天有个外乡货郎来村里,东西卖得便宜,却总爱打听部队回来后的驻地方向,以及……以及徐政委常在哪个村子活动。
这些零散的、看似不起眼的信息,像几缕若有若无的蛛丝,隐隐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黑田的军事扫荡失败了,但另一种形式,或许更为阴险的渗透与侦察,已经如同细微的毒瘴,开始在这片刚刚开始愈合的土地上弥漫。
夕阳的余晖,将新建的窝棚和重新泛绿的田野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炊烟袅袅升起,虽然稀疏,却充满了生机。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战士们和乡亲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着简单的晚餐,气氛融洽而温暖。
凌云和徐政委站在村口的高坡上,望着这片正在艰难复苏的家园,心中充满了欣慰,也萦绕着那挥之不去的警惕。
“家园,正在重建。”徐政委轻声道,“人心,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齐了。”
“是啊,”凌云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远方的山峦,“但敌人,也不会闲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落鹰涧的谜团未解,这些新的蛛丝马迹……恐怕不是偶然。”
他们帮助群众重建了有形的家园,但一场保卫这来之不易的和平与希望、清除无形毒刺的暗战,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就在这时,之前反映过货郎情况的那位大嫂,又急匆匆地跑来,脸上带着一丝后怕和确定,她对徐政委低声道:
“政委,俺想起来了……那个货郎,他右边眉毛上头,有颗挺大的黑痣!他打听您的时候,眼神……眼神躲闪,不像个正经买卖人!”
这个特征,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旁边的李秀才!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在指挥部废墟发现的焦黑笔记本残页,指着上面一行模糊的小字,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政委!大队长!这……这上面记着,‘三月初七,偶遇货郎张,眉梢有痣,甚健谈’……”
记录日期,正是在扫荡开始之前!
那个可疑的货郎,竟然在扫荡前,就被人以这种不起眼的方式记录了下来?!
记录者是谁?是“魑魅”?还是……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