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日头烘着明涯司的青砖地,四处点起的檀香在公堂里氤氲,却也掩不住空气中浓浓的药草气息。
公案之后坐着的人,正眼神涣散地盯着面前的许多公文,不时的还伸手去扶一扶总是微微歪斜的乌纱帽。
忽闻官兵朗声通传:“禀大人,于公子派人来求见。”
“于公子派的人?”常泽林闻言瞬时来了精神,连忙挥手招呼说:“快快请他进来说话。”
原本还缩在椅子里的常泽林,听闻宁和派人前来,立刻坐正了身子,静待来人通传。
“见过常大人。”叶鸮迈进公堂时,看着常泽林这副病态,腰间玉带松垮地垂着,唯有那件官袍还勉强固执地挺立在他身上,仿佛是为了掩盖骤然消瘦的身形一般,不住地叹了一声:“大人清减了许多啊。”
常泽林露出勉强的一笑说:“身染重疫,又痛失爱妾,实在是悲痛与重病折磨……”
“还请大人节哀。”叶鸮原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常泽林竟兀自心伤了起来,敷衍地安慰了一句,便立刻进入正题:“属下此次前来,是于公子有事相求,还望常大人……”
还不等叶鸮说完话,常泽林连忙点头应道:“你尽管说便是,只要是本官能力所及之事,定不推脱!”
叶鸮闻言反倒是有些诧异,没想到常泽林这一病,还真就倒戈向王爷这边来了,随即开口说:“如今宣王爷的行军营就驻扎在城外不远处,因着前两日钦差大臣的到来,宣王爷行军营中的粮药大约已是不足两日了,于公子的意思是,从城里准备些粮药,给宣王爷送去,正好也借着今日,给王爷和钦差大人也一同送些双禧酪去。”
“对对,亥时于公子想的周到一些。”常泽林闻言点头如捣蒜,手下立刻拟起了公文,随即问道:“这出城的通关文牒本官写与你便是,不过令牌……”
叶鸮听了这话,心道宁和真是未卜先知,也算是看透了常泽林的心思,随即照着宁和的吩咐与常泽林说:“于公子的意思,这知府大人的令牌,还是应该放在常大人手边才是,他也不便再替您保管,加之钦差大臣前几日就已经到了,那这迁安城里疫病统筹等许多事,不都是要听从钦差大人的安排吗,所以令牌,还请常大人您自己收好。”
“是是!”常泽林闻言长舒了一口气,一边拿着官印拓在公文上,一边小心试探道:“不知钦差大臣可有提过,何时与本官一见?”
叶鸮笑笑说:“前几日与钦差大人相见时,您身子还尚未好全,不便出城,可如今您好了,听说宣王爷派人通传来道,那钦差大臣的身子好似不大爽快了,别说您没见,这几日我们家主子汇报城中的消息,都是找人通传的,也未曾一见呐。”
“这样啊……”常泽林听这话的意思,大约这几日都见不到钦差大臣了,多少有点失落。
叶鸮见常泽林脸色一变,随即又说:“不过我家主子说了,约莫两三日后,要与钦差大臣再次会见,通报迁安城一应事宜,届时还望常大人能一同前往。”
“好好!”常泽林闻言立刻喜笑颜开,将拓好了官印的公文递交到叶鸮手中:“本官一定如约而至,不知具体时间是……?”
叶鸮接过通关文牒,一边查阅一边回话:“不知道呢,我家主子毕竟只是您抱恙时的代理,大约下次约见的消息会直接与您通传了。”
“对对!”常泽林听这话心中少了些担忧:“于公子不愧是宣王爷身边的人,事事周到,让本官自愧不如啊。”
叶鸮收好了通关文牒,正欲告辞,常泽林忽然又叫住他说:“对了,还有一事,劳请回去告知于公子,听闻巡防营回报,这几日城中几处积水似有瘴气凝结,恐有隐患,还需于公子多加留意些才是。”
叶鸮闻言点了点头,应了声称已经记下了,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明涯司。
与此同时,韩沁到了宣国府中,正与康管家商议着:“王爷那一行人马大约六十人,钦差大臣那边大约也有二三十人,依着于公子的推算,预计至少还要送去半月的粮药。”
康管家稍作思索说:“咱们自己的库房里,囤下的粮食倒是足够,但药材恐怕不大够啊。”
韩沁闻言回道:“药材无需太多,王爷的行军营里,其实只有王爷和衡翊与荣顺染疫了,且症状都很轻,前几日便以大好,送去一些药材,也只是为了巩固一下,再加上蔺太公年纪大些,经过几日赶路后,恐怕身子虚弱容易受戾气侵邪入体。”
“若是这样的话,那还是很足够的。”康管家说话间便引着韩沁朝库房走去,环顾四周之后,压低声音与韩沁说:“是不是今日运出去。”说话时,目光看向影瘗房的方向,朝韩沁使了个眼色。
韩沁点头道:“今日时机正合适。”
“明白了。”康管家随即唤来几名下人吩咐道:“你们去备七驾马车,停在库房门口等着我们。”几人得令后立刻退了下去。
康管家随即转向韩沁说道:“我们先去影瘗房安排一下。”韩沁点点头,便一同前往影瘗房的方向走去。
“康老,这几日也辛苦你了。”韩沁走在康管家身边说道:“于公子让我给您带一句问好,今日霜降,也特命我给您送些双禧酪过来。”
康管家诧异地看了看韩沁手中的食盒:“竟然给我也备了?我还以为这是要给王爷送去的。”
“给王爷也备了不少。”说话时,韩沁将手边的食盒在康管家眼前晃了晃:“但这些是给您送的,这些时日虽然不曾来府上,但也是没少给您添麻烦了。”
康管家笑了笑,伸手接过食盒说:“没想到这位于公子心思如此细腻,也不愧王爷看重他。”
说话时,就快到影瘗房了,康管家随手将食盒放在铁门外:“这吃食就不要下去了,免得染了血气,叫我一会儿可怎么下咽。”
韩沁点头应了声,随即说道:“好在这天气渐渐凉了,不然这些个尸首也难以安置。”
康管家听他这么说,也是心有所虑:“咱们这里尚且还有冷窖,可安置这些尸首,但若是运去了行军营,王爷一路上可要如何安置啊?”
“正因如此,所以于公子才叫我亲自押送辎重。”韩沁走进影瘗房后,朝着冷窖看去说:“用艾草和枯草,包一车冰去,一路上都可镇在尸首身上,不至于那么快腐坏。”
康管家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既如此,何不就暂时先安置在这里,待日后王爷启程时再送出城去。”
“这法子于公子也不是没有想过。”韩沁轻叹一声道:“但眼下迁安城里实在复杂,恐怕实在再难遇合适的机会,能做到这般掩人耳目的运送出城了。”
“哎。”康管家叹了一声后,叫来了几名护卫,安排他们将尸首全部用枯草和艾叶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