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的单独召见,如同在越宫馆舍这潭表面平静、内里暗涌的水中,再次投下了一颗分量不轻的石子。郑旦带回来的那份含糊其辞却又难掩一丝“受重视”迹象的姿态,让本就微妙的氛围变得更加复杂。
西施在之后的训练中,愈发刻苦,几乎将柔媚之态锤炼到了极致,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叹息都仿佛经过精心计算,力求在范蠡可能的目光所及之处,展现出无可挑剔的完美。她对郑旦的态度,也维持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挑不出错处的“友善”,只是那友善如同覆盖在薄冰上的初雪,看似洁白无瑕,底下却是刺骨的寒意。
郑旦则依旧扮演着她那“直率努力、稍显鲁钝”的角色,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消化吸收越宫教习所传授的一切之中。仪态、歌舞、女红、吴宫规矩、乃至简单的吴语……她如同最贪婪的海绵,汲取着所有可能在未来用到的知识与技能。同时,她并未放松自身的“修炼”,每日清晨依旧会寻隙活动筋骨,巩固剑术基础,只是做得更加隐蔽。【药理精通】更是被她运用得淋漓尽致,不仅用以调理自身,保持最佳状态,也让她对饮食起居更加警惕。
时间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状态下飞速流逝。秋叶落尽,寒风渐起,馆舍外的山林褪去了最后的绿意,染上一片萧瑟。
终于,在一个北风初啸的清晨,姜女官将包括郑旦、西施在内的最终入选的五名少女(另一人在数月训练中因资质不足被汰换)召集到了训导堂。
堂内气氛肃穆。姜女官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云大家和几位教习也位列一旁,神色郑重。
“历时数月,尔等受训已毕。”姜女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更多的是沉甸甸的嘱托,“今日,便是最终定论之时。”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五位精心雕琢过的少女。西施低眉顺眼,姿容绝代,柔媚入骨;郑旦挺直而立,眉目清朗,英气内蕴;另外三人亦各有风姿,只是在那两位的光芒下,不免有些黯然。
“尔等五人,乃我越国千挑万选而出,承载社稷之望。”姜女官的语气加重,“不日,便将由范大夫亲自护送,启程前往吴国,献于吴王驾前!”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少女们的心中依旧掀起了惊涛骇浪。有人面色发白,有人指尖颤抖,西施更是适时地眼圈一红,泫然欲泣,将那离乡别井、前途未卜的哀愁演绎得淋漓尽致。
唯有郑旦,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与西施相似的、对故土的眷恋与对未来的茫然,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沉寂。
终于……要来了。
离开这座将她打磨成“利器”的牢笼,踏入那座真正决定生死、埋葬了她前世的华丽坟墓——吴宫!
“入吴之后,谨记训导,各展所长,恪守本分。”姜女官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威严,“尔等荣辱,系于己身,更系于越国!望尔等……好自为之!”
没有激昂的鼓励,没有温情的告别,只有冷冰冰的告诫与沉甸甸的责任。这便是她们作为“礼物”和“武器”的宿命。
名单确认,行程已定。出发之日,就在三天后。
接下来的三天,馆舍内弥漫着一种混杂了离愁、恐惧、憧憬与不安的复杂情绪。少女们开始收拾行装,越国为她们准备了远比来时华丽得多的服饰、首饰、妆奁,力求让她们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在吴王面前。
郑旦默默整理着自己的物品,那盒西施所赠的“桃花胭脂”,被她用干净的布帛层层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妆奁的最底层。这不是留念,而是警醒,是未来可能用到的“证物”。
她将自己积攒的一些有用草药,分门别类,研磨成粉或制成便于携带的香囊,混杂在衣物之中。这些,将是她在陌生环境中最初的依仗。
临行前夜,月色凄清,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同屋的少女们或许因疲惫,或许因心绪不宁,都已沉沉睡去,唯有西施的床铺那边,偶尔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翻身声,显示着她同样未能安眠。
郑旦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别绪,只有一种大战将至前的奇异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汹涌奔腾的恨意与决绝。
苎萝村的寒潭之冷,仿佛再次浸透骨髓;夫差赐死时的冷酷;西施那带着泣音的娇柔笑声;范蠡置身事外的漠然……一幕幕前世的画面,如同淬毒的匕首,反复切割着她的灵魂。
复仇!她活着的唯一意义,便是向所有负她、害她之人,讨还血债!
就在这恨意与决心达到顶点的刹那——
【叮——!】
脑海中,系统那久违的、冰冷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检测到宿主即将踏入核心任务区域,命运转折点已至!】
【主线任务 **【入主吴宫】** 完成度判定中……】
【判定依据:成功进入越国选美名单,完成初步宫廷训练,获得越国核心人物(范蠡)初步认可……】
【判定结果:合格!】
【奖励发放:基础积分1000点!【洞察之眼(初级)】技能书x1!随机基础属性点+1(已随机分配至【体质】)!】
一连串的提示让郑旦精神一振!她立刻集中意识,进入系统空间。
果然,积分栏从之前的0点变成了1000点!物品栏中多了一本散发着淡淡蓝色光晕的书册图标——【洞察之眼(初级)】。而属性面板上,【体质】一栏也从6.8跳动到了7.8!一股暖流随之融入四肢百骸,让她因连日忙碌而略有疲惫的身体瞬间恢复了活力,甚至感觉精力更加充沛!
这丰厚的奖励,尤其是1000点积分和体质提升,无疑是她踏入吴宫前最及时的强心剂!
然而,系统的提示并未结束。
【主线任务更新!】
【新主线任务发布 **【吴宫生存】** !】
【任务描述:成功在吴王宫中立足,获得正式名份,并存活下来。】
【任务阶段:第一阶段——立足(未开启)】
【任务提示:吴宫危机四伏,宿主需谨慎应对各方势力,防范明枪暗箭。子嗣,或为在宫廷立足、乃至影响国本的重要资本。】
【鉴于任务难度及宿主当前处境,系统预支关键性奖励:【保胎丸x1】!】
【物品描述:特殊丹药,采天地灵气炼制,效果显着。可安胎固元,极大提升胎儿存活率,有效抵御多数常见药物及手段对胎儿的侵害。仅限宿主自身使用。】
【请注意:此物品为预支,若主线任务失败,系统将收回等同价值积分(若积分不足,将扣除其他属性或技能作为补偿)。】
随着系统话音落下,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莹白润泽、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药丸,凭空出现在郑旦的意识空间中,静静地悬浮在物品栏最显眼的位置。
【保胎丸】!
看着这枚药丸,郑旦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前世那个未及出世便随她一同葬身寒潭的孩儿!那小小的、冰冷的身体,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与绝望,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
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微微颤抖。
系统……竟然预支了如此关键的物品!它仿佛窥破了她内心深处最痛的伤疤,以及……最隐秘的谋划!
是了,想要在吴宫真正立足,想要复仇,想要颠覆棋局,仅仅依靠美色和些许机变是远远不够的。夫差年岁渐长,子嗣不多,若能诞下王子,尤其是健康的、受宠的王子,那她的地位将截然不同!那将是她在吴宫最坚固的护身符,也是她未来向夫差、向西施、向所有仇敌复仇的最有力武器!
这枚【保胎丸】,无疑是为她未来的“王者”之路,保驾护航的关键一环!其价值,远超千点积分!
系统的提示,如同最后的战鼓,敲响在她心头。
她不再犹豫,立刻用意念学习了【洞察之眼(初级)】。
【消耗技能书x1,掌握技能【洞察之眼(初级)】。效果:可小幅提升宿主对他人情绪、意图的感知敏锐度,对较低级别的伪装、谎言有一定辨识能力。(效果受对方心智、演技及宿主自身精神力影响。)】
一股清凉的气流融入她的双眼和意识,她感觉自己的视觉似乎更加清晰,对周遭环境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了一些。虽然只是初级,但在这步步惊心的宫廷之中,任何一点增强感知的能力,都可能是救命的稻草。
做完这一切,郑旦退出系统空间。手中虽空无一物,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枚【保胎丸】的存在,以及那1000点积分所带来的底气。
她重新躺好,闭上眼睛,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恨意、决绝、以及对未来的筹谋,都深深地埋藏于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坚不可摧的冰壳牢牢封存。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北风卷着枯叶,更添几分离别的萧索。
馆舍门前,三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已然准备就绪,周围是范蠡亲自率领的、精锐的越国护卫。姜女官、云大家等教习立于门前,进行最后的送行。
西施穿着一身素雅却极显身段的曲裾深衣,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衬得她容颜愈发苍白精致,眼波流转间带着化不开的哀愁,仿佛一枝在寒风中摇曳的绝美梨花,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在侍女搀扶下,盈盈拜别教习,走向最前面那辆最为宽敞华丽的马车。
另外三名少女也各自打扮停当,依次登车。
郑旦依旧是利落的打扮,只是换上了越国准备的、质地更佳的深青色绣缠枝纹曲裾,外罩一件靛蓝色斗篷,长发绾成简洁的单髻,簪着一支素银簪子。她的装扮不如西施夺目,却自有一股清冽沉稳的气度。
她走到姜女官和云大家面前,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姜姑姑、云大家数月教诲,郑旦永世不忘。”
姜女官看着她,刻板的脸上似乎有瞬间的松动,最终只是淡淡道:“去吧,前路珍重。”
云大家则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记住你的剑舞,记住你的‘骨’,或许……那才是你真正的路。”
郑旦心中一暖,知道这位看似势利的教习,终究是看到了她身上的独特价值。她再次躬身:“郑旦谨记。”
转身,她走向分配给自己的马车。在登车之前,她下意识地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囚禁了她数月、却也赋予了她新生资本的地方。
目光掠过前方马车的车窗,恰好与正掀帘望出的西施视线相遇。
刹那间,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闪过。
西施的眼中,是柔媚之下深藏的冰冷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郑旦的眼中,则是一片平静的深海,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一切光芒吞噬。
视线一触即分。
郑旦不再停留,弯腰登上马车。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垫子,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她靠坐在窗边,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不断后退的越国山水。
范蠡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位于车队最前方,背影挺拔。
车队缓缓启动,骨碌碌的车轮声碾过地面,也碾过了她在越国的最后时光。
手握着的,是系统赋予的底牌与积分;心中藏着的,是刻骨的仇恨与周密的谋划;腹中虽空,却已为未来那可能的“王者”,备下了第一份保障。
寒潭之烬,已在越宫悄然复燃。
此去吴宫,不再是懵懂无知的棋子入局。
而是地狱归来的复仇者,携着风雷之势,重返那片埋葬了她的战场!
凤辇启程,目标——姑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