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册立大典的钟磬韶乐,如同无形的潮水,漫过鄗城行宫的每一寸宫墙,每一片琉璃瓦。那庄重而喜庆的音符,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却独独在北宫增成舍的上空,凝结成了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阴霾。
殿内,熏香依旧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清冷。阴丽华端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精心修饰过的容颜。眉如远山黛,唇似含朱丹,胭脂巧妙地点缀在脸颊,掩盖了连日来的苍白与憔悴。她穿着一身符合贵人品级的、织金绣鸾的郑重礼服,头戴珠钗步摇,每一处都合乎礼制,甚至比往日参加大典时更加用心,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光华,都凝聚在这最后一刻的“演出”上。
侍女挽月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着腰间繁复的玉佩丝绦,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生怕惊扰了眼前这尊看似完美、实则摇摇欲坠的玉像。她能感受到自家姑娘那挺得笔直的脊背下,隐藏着何等剧烈的震颤。
“姑娘……”挽月的声音带着哭腔,低如蚊蚋,“要不……咱们称病吧?就说您昨夜感染风寒,实在起不了身……”她实在不忍心看着姑娘去长秋宫,亲眼目睹那刺心的一幕。
阴丽华的目光从铜镜中抬起,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所取代。她缓缓摇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决绝:“不。本宫要去。不仅要去了,还要笑着去,恭恭敬敬地去。本宫要让她看看,让陛下看看,让所有人都看看,我阴丽华,还没那么容易就被打倒。”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梳妆台上那支刘秀早年赠予她的、已然有些旧意的碧玉簪,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随即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收回手。过往的温情,此刻都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就在这时,殿外隐约传来了长秋宫方向更加喧闹的鼓乐与人声,那是册封典礼圆满结束,帝后接受百官命妇朝贺的声响。紧接着,一名小内侍连滚爬爬地进来,跪地颤声禀报:“姑、姑娘……长秋宫那边传来消息,陛下……陛下今夜设宴长秋宫,为……为皇后娘娘庆贺……”
最后的一丝侥幸,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
阴丽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中流转,带着灼人的痛楚。当她再次睁眼时,眸中所有的脆弱与痛苦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妖异的平静与……冰冷的火焰。
“更衣。”她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挽月不敢再劝,含着泪,为她换下过于隆重的礼服,选了一身月白云纹的素雅宫装,卸去部分珠翠,只留下一支素净的白玉簪。这番刻意的“素净”,在她身上,非但不显寒酸,反而更衬出一种我见犹怜、与世无争的风致,与长秋宫那极致的荣华形成了微妙而残酷的对比。
她独自一人,未让挽月跟随,捧着一个早已备好的锦盒,一步步走向那座如今象征着后宫权力巅峰的宫殿。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之上,脚下的青石板冰冷彻骨,一直凉到心里。
长秋宫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殿顶。郭圣通凤冠霞帔,端坐于御座之旁,接受着众人的朝拜与祝福,她神色雍容,气度沉静,眉宇间那份属于皇后的威仪与从容,仿佛与生俱来。刘秀坐在一旁,面带笑意,目光偶尔与郭圣通交汇,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满意与倚重。
当内侍通传“阴贵人到——”时,殿内那炽热的气氛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寒冰,瞬间凝滞了片刻。所有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怜悯的、甚至幸灾乐祸的,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独自踏入殿门的素雅身影。
阴丽华仿佛对周遭的一切目光浑然未觉。她捧着锦盒,步履从容,甚至唇角还噙着一抹浅淡而温婉的笑意,如同春日枝头初绽的玉兰,纯净而惹人怜爱。她行至御座与凤位前,盈盈拜倒,行的是最标准、最恭敬的大礼,声音清越柔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激动而产生的微颤:
“臣妾阴丽华,恭贺陛下,恭贺皇后娘娘正位中宫,母仪天下!愿陛下与娘娘琴瑟和鸣,福泽绵长!愿我大汉国祚永昌,江山永固!”
她抬起头,目光澄澈地望向郭圣通,那眼神中竟寻不出一丝一毫的怨怼与不甘,只有全然的、仿佛发自肺腑的恭顺与祝福:“皇后娘娘德才兼备,胸襟广阔,堪为天下妇人表率。臣妾得沐娘娘德泽,心悦诚服。日后定当恪守宫规,谨遵娘娘教诲,尽心侍奉陛下,绝无二心。”
她这番姿态,这番言辞,莫说是殿内众人,便是御座上的刘秀,心中也不由得为之动容,生出了强烈的愧疚与怜惜。他看着台下那柔弱而“懂事”的身影,再对比身边凤仪天下的郭圣通,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张了张嘴,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他无法给她后位,此刻任何的温言安慰,都显得苍白而虚伪。
郭圣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连连。好一个以退为进!好一个我见犹怜!阴丽华,你果然还是这般擅长利用男人的怜惜之心。她面上却绽开雍容大度的笑容,虚抬了抬手,声音温和而充满威仪:“阴贵人请起。你我姐妹,同在宫中侍奉陛下,何须如此多礼。你的心意,本宫与陛下都知晓了。日后宫中诸事,还需妹妹多多协助本宫,和睦相处,方是后宫之福。”
她的话语,亲切中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将那“姐妹”与“协助”的关系,界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臣妾谨遵娘娘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为娘娘分忧。”阴丽华再次深深一礼,姿态谦卑柔顺到了极致。她将手中的锦盒呈上,“这是臣妾娘家送来的一块古玉,据说常年佩戴有安神静心之效。臣妾借花献佛,恭贺娘娘凤履安康,愿娘娘永葆华彩。”
郭圣通示意琥珀接过,目光甚至未曾在那锦盒上停留,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妹妹有心了,本宫很是喜欢。”
阴丽华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言辞恳切,神态恭谨,仿佛真的是一位全心全意敬仰皇后的普通妃嫔。随后,她便以“不敢久扰陛下与娘娘圣驾”为由,恭敬地、一步步退出了那片她此生或许再也无法触及的荣耀中心。
当她转身,迈出长秋宫那高大而沉重的殿门,将身后所有的光明、温暖与喧嚣彻底隔绝时,脸上那副精心雕琢的、无懈可击的面具,如同遭遇重击的琉璃,“啪”地一声,碎裂成齑粉!
黑暗瞬间吞噬了她。宫道两旁的石灯,投下昏黄而摇曳的光,将她孤单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她不再需要伪装,不再需要坚强。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从她喉咙深处溢出。她猛地用手捂住嘴,阻止那即将冲破喉咙的悲鸣,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颤抖,如同秋风中最残破的落叶。她脚步踉跄,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座如今对她而言如同冰冷囚笼的增成舍。
“砰——!”
寝宫的门被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门板,她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顺着门板软软地滑坐到地上。
一直强忍着的泪水,此刻终于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决堤。她没有放声痛哭,而是那种撕心裂肺却死死压抑着的、无声的恸哭。泪水模糊了视线,冲刷着脸上的脂粉,留下狼狈的沟壑。她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臂,直到尝到那咸腥的血味,才勉强没有让自己崩溃尖叫。
恨!蚀骨灼心的恨意,如同最剧烈的毒药,在她四肢百骸中疯狂流窜!
恨郭圣通!恨她夺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后位,恨她拥有高贵的出身和强大的舅家,恨她那般从容地享受着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那个女人的每一次呼吸,在她听来都是一种炫耀!
恨刘秀!恨他的薄情寡义,恨他的权衡算计!什么“娶妻当得阴丽华”,什么结发之情,在江山权势面前,统统不堪一击!他亲手将她从云端推入泥沼!
恨真定王府!恨河北派系!恨那些粗鄙的武夫,凭着手握兵权,便敢胁迫君王,将她逼到如此境地!
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何出身不如人,恨阴家为何势单力薄,恨自己为何没能早一步怀上龙种!如果……如果她也有儿子……
各种恶毒的、怨恨的念头,如同沼泽中滋生的毒蕈,在她心中疯狂蔓延、交织。长秋宫的灯火,郭圣通母仪天下的姿态,刘秀那看似满意实则冷酷的眼神……这一幕幕,如同烧红的铁钳,一遍遍烙烫着她的灵魂,留下永世无法愈合的、丑陋的疤痕。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流干了,只剩下干涩而疼痛的眼眶,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灼痛。殿外,响起了挽月带着哭腔的、小心翼翼的声音:“姑娘……姑娘您开开门啊……让奴婢进去看看您……您别吓奴婢啊……”
阴丽华没有回应。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妆容尽毁,原本清澈动人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那里面翻滚着的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混合着绝望、不甘与滔天恨意的幽暗火焰。
她不能就这样认输!绝不!
郭圣通赢了名分又如何?这深宫之中,日子还长得很!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在陛下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只要……只要她还能找到机会……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来,双腿因为久坐和情绪激动而麻木颤抖。她踉跄着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那个披头散发、面色惨白、眼神却异常狠厉如鬼的女人。
这还是那个曾经名动南阳、以温婉贤淑着称的阴丽华吗?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如同夜枭般的冷笑。她拿起旁边冰冷的湿帕,浸入早已凉透的水盆中,然后,用力地、几乎要搓掉一层皮般,狠狠地擦拭着脸上的泪痕与残妆。动作粗暴,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快意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脂粉褪去,露出底下苍白而真实的皮肤,以及那双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充满了怨恨与算计的眼睛。
“挽月。”她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哭泣和压抑而沙哑不堪,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冰冷与平静。
“奴婢在!奴婢在!”挽月听到回应,几乎是哭着应道,连忙推门而入。看到阴丽华此刻的模样,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多问,只是垂首侍立。
“去打盆热水来,本宫要净面。”阴丽华吩咐道,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另外,去准备一下,明日……请朱佑朱大人的夫人递牌子入宫。就说,本宫新得了一些南阳带来的精致花样,心中欢喜,想请她一同参详参详,以解……思乡之苦。”
挽月心中剧震。朱佑是南阳派在朝中的核心人物,其夫人亦是阴丽华的心腹之交。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姑娘要见朱夫人,其意图……她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连忙躬身:“是,奴婢明白,这就去安排。”
当寝宫内再次只剩下阴丽华一人时,她已经重新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寝衣。虽然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锐利。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远处长秋宫方向那依旧隐约可见的、象征着无上荣光的灯火。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窗棂,指节泛白。
“郭圣通……”她低声呢喃,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而黏腻,“你今日的风光,他日必成为你的催命符!”
“这皇后之位,你且坐着。看看它,究竟烫不烫手!”
“今日我阴丽华所受之辱,他日……定要你,和你的儿子,百倍千倍地偿还回来!”
夜色深沉,北宫增成舍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怨灵,将所有的恨意与阴谋,都吞噬进那无边的黑暗之中。一颗被仇恨彻底浸透的种子,已然破土,只待时机,便要滋生出最恶毒的藤蔓,将这深宫,搅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