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它,已经不在‘今天’了。”
苏九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湖面,却在女人的世界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女人的名字叫乔月。此刻,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双刚刚还燃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睛,瞬间被一种巨大的、荒谬的错愕所填满。
“不……不在今天?”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咀嚼一嘴的沙子,每个音节都干涩而艰难。
她的大脑宕机了足足三秒。
三秒后,一股被欺骗、被愚弄的怒火,夹杂着绝望的冰水,从她心底猛地窜起,直冲天灵盖。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指着满地的狼藉,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我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我两天没合眼!我报警,警察说我自己弄丢的让我再找找!我求爷爷告奶奶,才找到你这里来!你现在跟我说,它不在今天?!”
“你是在耍我吗?!”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这不是悲伤的眼泪,是愤怒和委屈到了极点的产物。
她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生活一团糟,工作不顺心,现在连唯一的念想都弄丢了。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她抓住了一根所谓的“救命稻草”,结果这根稻草告诉她,她要找的东西,掉进了时间里。
这比直接说找不到,更让人崩溃。
苏九没有因为她的失控而有任何情绪波动。他的目光从乔月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移开,落在了不远处厨房门口的微波炉上。
那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电子时钟。
“你家的钟,一直都走得这么慢?”他问。
这个问题,与眼前的混乱和乔月的崩溃格格不入,像是在激烈的交响乐中,突兀地响起一声三角铁的脆响。
乔月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反驳:“怎么可能!我早上才对过……”
她的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慌乱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22:15。
她抬起头,望向微波炉上的电子时钟。
红色的数字清晰地显示着:22:12。
整整三分钟的误差。
乔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她很确定,自己每天早上都有对时间的习惯,尤其是这个微波炉,因为是老式的,断电后需要重设,她今天早上出门前,才刚刚把它和手机时间校准到分秒不差。
一个上午加一个晚上,慢了三分钟?
这不可能。
一股凉意,顺着她的脊椎骨,一点点向上爬。
她的怒火,像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意浇熄了,只剩下一点点灰烬般的迷茫。
“这……可能是电池没电了……”她干巴巴地为自己找着理由,但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有多么苍白。电子钟要么不走,要么走,哪有走得慢的道理。
苏九没有戳破她的自我安慰。他只是收回目光,环视着这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
“你找错了方向。”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乔月没有再反驳。
她站在原地,环顾着自己亲手制造出的灾难现场。沙发垫子被扔在地上,书架上的书本七零八落,其中一本翻开着,摊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本她很喜欢的诗集,而摊开的那一页,上面有一首叫《昨日之门》的诗。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昨天并没有读到这一页。
她甚至记得,昨天她随手把书签夹在了前面十几页的位置。
可现在,书签不见了。书,却自己翻到了这一页。
巧合吗?
她又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香气。很淡,但确实存在。可她这两天心烦意乱,根本没碰过咖啡。最后一杯咖啡,还是昨天下午喝的。按理说,味道早该散尽了。
一个又一个微小而诡异的细节,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针,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房间里明明开着灯,她却觉得周围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些,空气也变得有些粘稠。那些散落在各处的杂物,仿佛都有了生命,在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嘲笑着她的无知。
“什么叫……不在今天?”乔月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和一丝乞求。
她看着苏九,这个从进门开始就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年轻人。他不像骗子,骗子会想方设法地安抚她,博取她的信任。他也不像疯子,疯子的眼神是混乱的,而他的眼睛,像深夜的大海,深不见底。
苏-九终于将目光重新投向她。
“打个比方。”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乔月的耳朵,驱散了那些纷乱的杂音,“把你的房间,想象成一本书。”
乔月茫然地看着他。
“时间,就是书页。昨天是一页,今天是一页,明天是新的一页。”苏九的指尖在空中轻轻划过,像是在翻动一本无形的书,“正常情况下,书页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书里的东西,比如桌子,椅子,还有你,都会跟着翻到新的一页。”
“但是,有时候翻得太快,或者书页本身出了问题,一些小的、不怎么起眼的东西,就可能被卡在书页的夹缝里。”
他指了指微波炉:“你的钟,被卡在了三分钟前的那一页。”
他又指了指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咖啡香:“这杯咖啡的香气,被卡在了昨天下午的那一页。”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乔月那张惨白的脸上。
“而你奶奶留给你的那个罗盘……它比较倒霉,它被整个卡在了‘昨天’那一页,没有跟着你,翻到‘今天’来。”
这番话,匪夷所思,荒诞至极。
如果换作半个小时前,乔月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当成精神病赶出去。
可现在,联系起房间里那些无法解释的异常,这番歪理邪说,却像是一把钥匙,解开了她心中所有的困惑,同时,也打开了一扇通往无边恐惧的大门。
她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原来,不是她弄丢了东西。
是她的“今天”,弄丢了她的“昨天”。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的嘴唇哆嗦着,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因为那个罗盘。”苏九的回答简单而直接,“它本身就是一个不稳定的‘空间道标’。你用它占卜,相当于在平静的水面上不断地扔石子。大部分时候,涟漪会自己平复。但这一次,它扔出的那颗石子,把水面砸出了一个洞。”
乔月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她扶着墙壁,缓缓地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她不是在哭,而是在发抖。
一种源于对未知最深沉的恐惧,让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像一个溺水者望向最后的浮木,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苏九的裤脚。
“大师……苏大师……我该怎么办?求求你,帮帮我……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她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哀求,“钱……钱我一定会付的,多少都可以……”
苏九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混杂着恐惧与希冀的脆弱光芒。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视线转向客厅中央,那片空无一物的,本该放着茶几的区域。
那里的空间涟-漪,最为强烈。
“把它拿回来,不难。”苏九终于开口。
乔月眼中猛地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难的是,”苏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如果不把那个砸出来的‘洞’补上,今天卡住的是罗盘,明天,被卡在‘昨天’的,又会是什么呢?”
乔月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她顺着苏九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空荡荡的地板。可不知为何,她觉得那片空地上,仿佛有一个正在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苏九不再看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片刻之后,他问道:“除了那个罗盘,昨天你还丢了别的东西没有?”
“别的东西?”乔月一愣,努力从恐慌中拔出思绪,拼命回忆,“昨天……昨天好像……对了!我有一支笔!一支黑色的钢笔,上面刻着我的名字,昨天下午我签文件还用了,后来就找不到了,我还以为是掉在公司了……”
苏-九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他朝前走了两步,站定在客厅中央。
然后,在乔月那双因震惊而瞪圆的眼睛注视下,他缓缓地,朝着面前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他的动作很慢,手臂像是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面,带起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他的五指,在那片虚空中,轻轻合拢,仿佛握住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