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侍郎像条离了水的死鱼,双手死死地抠着脖子上的鞭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张脸憋成了酱紫色,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身后的那群护卫,一个个手持兵刃,却没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他们被吓破了胆。
眼前这个青衣女子,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森然杀气,比他们见过最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还要恐怖百倍!那不是装出来的,那是真正在尸山血海里浸泡过才能有的眼神!
林殊和几个亲兵,则像几尊铁塔,护卫在马车周围,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这才是他们的将军!
无论身穿戎装还是红妆,那份睥睨天下的霸气,从未改变!
顾云峥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她看着在自己手中垂死挣扎的李侍郎,就像在看一只蝼蚁。
“我……我错了……”李侍郎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饶……饶命……”
顾云峥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她手腕猛地一松,一抖。
那条长鞭仿佛活了过来,瞬间松开了李侍郎的脖子,回到了她的手中。
李侍郎像一滩烂泥,瘫倒在地,捂着自己的脖子,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顾云峥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她将马鞭随手扔在地上,那声轻响,却让李侍郎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记住。”
顾云峥的声音,如同寒冬腊月里的冰碴子,一字一字地砸在他的心上。
“镇北军的荣耀,是用三十万将士的忠骨铸就的。再有下次……你就用自己的命,来给他们赔罪吧。”
说完,她转过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径直回到了马车上。
直到那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那道令人窒息的目光,李侍郎才感觉自己仿佛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看着自己那截诡异扭曲的手腕,又看了看地上那条马鞭,眼中充满了怨毒。可当他想起刚刚那个女人的眼神时,那股怨毒又瞬间被无尽的恐惧所取代。
顾峥……她刚刚自称顾峥……
一个死了的人,怎么可能……
他不敢再想下去。
“还……还愣着干什么!”李侍郎冲着自己那群呆若木鸡的护卫嘶吼道,“滚!都给我滚!”
一群人连滚带爬,扶着他们丢尽了脸面的主子,狼狈不堪地让开了道路。
林殊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无声地跳上马车,一扬马鞭。
“驾!”
车轮再次滚动,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震惊官场的冲突,不过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一路向南。
越是靠近上京,景致便越是繁华,空气中那股属于北境的肃杀之气,也渐渐被江南的温软和京城的富贵所取代。
车厢内,顾云峥闭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身旁的矮几。
“大小姐,”林殊在车外低声问道,“刚才您自称‘顾峥’……会不会……”
“无妨。”顾云峥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一个吓破了胆的废物,就算他说出去,也只会被人当成疯言疯语。况且,我也没说我是顾峥。”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只是说,我顾峥的兄弟们。我是镇北军的家眷,为死去的将军鸣不平,谁能说出半个‘不’字?”
林殊恍然大悟,心中对自家将军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滴水不漏,算无遗策。
“大小姐,月娘那边已经传来消息。”林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您交代的那份‘厚礼’,已经备好了。只等您一声令下。”
顾云峥的眼,缓缓睁开了一条缝,缝隙中,是淬了冰的寒芒。
“不急。好戏,总要等观众都到齐了,才好开场。”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远处,一座雄城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上京。
大夏王朝的心脏,天底下最繁华,也最肮脏的地方。
这座她用十年鲜血守护的雄城,前世,却成了埋葬她所有天真与期盼的坟墓。
城墙还是那般巍峨,护城河还是那般宽阔,城门口进进出出的百姓,还是那般热闹。一切,都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她,却不再是那个满怀期待,渴望亲情的顾云峥了。
她的心,早在地牢里那杯毒酒下肚时,就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载着滔天恨意的复仇之躯。
“我回来了。”
她在心中,无声地说道。
顾雪柔。
父亲。
母亲。
兄长们。
你们……准备好了吗?
马车没有在城外停留,径直驶入了那高大的城门。穿过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绕过车水马龙的市集,最终,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门前。
朱红的大门,门口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牌匾,上面是先帝御笔亲题的四个大字——镇国公府。
这里,就是她前世的埋骨之地。
也是她今生复仇的起点。
马车停稳,车外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一道小缝。
一个穿着体面,约莫四十多岁的婆子,带着两个小丫鬟,慢吞吞地走了出来。她先是嫌弃地打量了一下这辆朴素的马车,随即才将目光落在车帘上,扯着嗓子,不耐烦地喊道:
“哎哟,总算是到了。老夫人和夫人都等得不耐烦了,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乡下亲戚,这么不懂规矩,让主子们久等。”
那婆子抬了抬下巴,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道:
“你就是顾云峥吧?赶紧下来,跟我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