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民报》第三期,那篇被霍焌精心设计、马周巧妙排版的“终刊声明”,便如同一点火星坠入了遍及泾阳、长安的干柴堆中,瞬间燃起了冲天烈焰!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起初是士林哗然。
国子监内,监生们聚在一起,传阅着那份“终刊号”,读到那加大加粗的声明时,顿时一片哗然!
“岂有此理!范阳卢氏、清河崔氏……他们凭什么断我文脉,绝我精神食粮?!”
“虎牢关三英战吕布!赵子龙单骑救主!周公瑾赤壁大战!光听名目便知是何等波澜壮阔!竟因他们一言而湮灭?!”
“什么‘煽动人心’?分明是嫉贤妒能,惧怕霍县令以此报开启民智,动摇他们垄断学问的根基!”
“我等寒窗苦读,所求不过经世致用,兼以文娱。如今连看一篇好文章的乐趣也要被剥夺吗?”
“联名!必须联名上书陛下!请陛下主持公道!”
一时间,无数饱含愤懑的奏疏如同雪片般飞向尚书省,飞向皇帝的案头。奏疏中不仅有为《贞观民报》和《三国演义》鸣不平的,更有直接抨击五姓七望“把持清议”、“阻塞言路”、“以私废公”的激烈言辞。这股来自底层士子、年轻官员的怒火,其声势之浩大,为贞观年以来所罕见。
与此同时,武将勋贵圈子也炸开了锅。
程咬金府上,这位混世魔王刚听儿子程处默连比带划、义愤填膺地讲完事情经过,尤其是那再也看不到的“三英战吕布”,气得他哇哇大叫,一把将手中的酒碗摔了个粉碎:
“直娘贼!这帮酸朽文人,自己不看,还不让别人看?那吕布小子虽然不地道,但打架是真厉害!三英战吕布,听着就过瘾!还有赵子龙,七进七出,这才是真豪杰!他们凭什么不让印了?老子还想听后续呢!”
他越想越气,扯着嗓子对管家吼道:“给老子备马!俺要去找陛下说道说道!”
尉迟恭府上情形类似,黑脸将军尉迟宝琳回家一番添油加醋,尉迟恭听得须发皆张,闷雷般的声音震得房梁都在抖:“岂有此理!这帮世家老儿,管天管地,还管到老子听故事头上来了?他们读他们的圣贤书,俺们看俺们的英雄传,井水不犯河水!断人兴致,如杀人父母!陛下若不管,俺老黑第一个不答应!”
秦琼、李靖等较为沉稳的武将,虽未如此暴跳如雷,但眉宇间也满是不悦。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报纸的深层意义,但对那《三国演义》中驰骋沙场、忠勇无双的英雄故事,却是真心喜爱。世家此举,无疑也触犯了他们的利益和情感。
这股来自军方勋贵的不满,同样不容小觑。
而民间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和激烈!
长安东西两市,往日里叫卖声不断的报童,今日却垂头丧气,甚至有些胆大的,直接就在市集里带着哭腔喊:“没报卖了!以后都没《贞观民报》看了!都是那五姓七家的老爷们不让印了!”
“什么?不让印了?为啥?”
“说咱们看报会学坏!说霍县令写的故事动摇民心!”
“放他娘的屁!”一个卖肉的屠夫当场就怒了,挥舞着砍骨刀,“老子一天累死累活,就指着听张秀才读一段三国解乏!他们凭什么断了老子的念想?!”
“就是!他们高高在上,吃香喝辣,连我们这点乐子也要夺走?”
“走!去找他们理论去!”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积压的民怨如同决堤洪水,汹涌而出。成千上万的市民、商贩、手工业者,其中不乏许多听过街头读报、对《三国演义》故事痴迷不已的人,自发地聚集起来,如同滚滚洪流,先是围了范阳卢氏在长安的宅邸,接着又涌向崔氏、王氏、郑氏、李氏的府邸!
“出来!给个说法!”
“凭什么不让办报?”
“还我《三国演义》!还我《贞观民报》!”
人群怒吼着,石块如雨点般砸向那些高门府邸紧闭的大门和围墙。府中家丁壮着胆子出来驱赶,却瞬间被愤怒的人群淹没,拳脚相加,打得抱头鼠窜,狼狈逃回府内紧闭大门。往日里威严显赫的世家门庭,此刻竟被平民百姓围得水泄不通,颜面扫地!
消息传入皇宫,李世民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听着百骑司密探汇报长安街头的乱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次日大朝会,太极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不等世家一系的官员出列奏事,一向以刚直敢言着称的魏征,第一个手持玉笏,迈步出班,声若洪钟:
“陛下!臣魏征,弹劾范阳卢氏、清河崔氏等五姓七望,恃宠而骄,妄干朝政,阻塞圣听,煽动民怨!”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群面色苍白的世家官员,厉声道:“《贞观民报》乃泾阳县奉旨试行之新政,刊载县政,寓教于乐,有何不可?那《三国演义》虽为演义,亦能使人明忠奸、辨善恶,知晓兴替之理!卢氏等家,仅因一己之私,便以莫须有之罪名,联合逼迫霍焌停办,致使民意沸腾,长安几近失控!此非阻塞言路而何?此非煽动民怨而何?臣请陛下严查此事,惩办为首之人,以正视听,以安民心!”
魏征此言,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
程咬金立刻跳了出来,哇哇大叫:“陛下!魏老头说得对!那报纸俺老程也爱看!那三国故事,讲的是忠臣良将,怎么就到动民心了?分明是那些世家老爷们自己心里有鬼!看不得老百姓有点乐子,懂点道理!请陛下为俺们这些粗人,还有长安城的百姓做主!”
尉迟恭也瓮声瓮气地附和:“陛下,程知节所言极是!这帮人管得太宽了!再让他们这么搞下去,俺们以后是不是连话本都不能看了?”
紧接着,秦琼、李绩等众多勋贵武将,乃至一些与世家素来不睦、或真心觉得此事世家过分的文臣,也纷纷出言,或明或暗地指责世家此举不当。
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如卢靖、崔琰等人,站在朝班之中,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如同被架在火堆上炙烤。他们想要辩解,说霍焌污蔑,说报纸确有隐患,但在如此汹汹的舆情和群臣的诘问之下,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们第一次发现,当民意和朝堂主流意见结合在一起时,他们千年世家积累的威望,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李世民高坐龙椅之上,面沉似水,目光扫过殿下那群面色惨白、汗出如浆的世家官员,又掠过义愤填膺的魏征、哇哇大叫的程咬金等人。他努力绷紧面皮,维持着帝王的威严与肃穆,但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皇帝陛下的嘴角在不自觉地微微抽搐,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当魏征那番掷地有声的弹劾响彻大殿时,李世民心中几乎要喝一声彩:“好!玄成此言,深得朕心!”他早就对世家大族把持选官、尾大不掉之势心存忌惮,只是苦于牵涉太广,难以轻易动之。如今霍焌这小子,竟用一份小小的报纸,几回演义故事,就撬动了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势力,引得民意沸腾,甚至连魏征这等不党不群的直臣都站出来指责世家,这简直是……干得漂亮!
程咬金和尉迟恭两个莽夫跳出来帮腔时,李世民更是觉得一股舒爽之气直冲天灵盖,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他赶紧端起御案上的茶杯,假意低头呷了一口,借此掩饰那几乎要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心中暗道:“知节、敬德虽粗莽,此话却说到点子上了!这帮世家,平日里自诩清高,视武人如鄙夫,如今被他们眼中的‘鄙夫’当庭质问,这脸打得,啪啪作响!痛快!”
他听着殿下群情汹涌,看着世家官员们那如丧考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只觉得胸中多年积压的一口郁气,都随着这满殿的声讨消散了不少。这霍焌,真是个妙人!此等手段,简直是把世家架在火上烤,还顺手递给了满朝文武一把扇子,让他们帮着煽风点火!
待到众人声音稍歇,李世民放下茶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带着不悦,缓缓开口:“《贞观民报》之事,朕已知晓。”他顿了顿,目光刻意在卢靖、崔琰等人身上停留片刻,看得他们头皮发麻,“民意汹汹,不可轻忽。五姓七望,累世清名,当为士林表率,何以竟致民怨若此?”
他这话问得看似平淡,实则诛心。既点出了民怨是事实,又将“累世清名”的招牌拿出来说事,潜台词就是:你们不是最要脸面吗?怎么如今搞得这么难看?
看着世家官员们嗫嚅着无法辩解的窘迫模样,李世民只觉得通体舒泰,那股想笑的冲动再次涌上,他赶紧借着宣布决定的时机,稍微提高了音量,以掩饰嗓音里可能带出的笑意:“着门下省,会同御史台,详查此事原委。在未查明之前,《贞观民报》……暂缓停刊。”
“暂缓停刊”四字一出,程咬金、尉迟恭等人面露喜色,魏征也微微颔首,而世家官员们则如同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下去。李世民宣布退朝,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身,袍袖一拂,快步转入后殿。
一离开百官的视线,李世民那紧绷的脸瞬间如同春雪消融,再也抑制不住的笑意从眼底眉梢荡漾开来。他脚步轻快,几乎要哼起小曲。
回到立政殿,长孙皇后见他满面春风,与平日下朝后或凝重或沉思的模样大相径庭,不由好奇问道:“陛下今日遇何喜事,如此开怀?”
李世民再也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着御案:“哈哈哈!观音婢,你是不知今日朝堂之上,何等精彩!那范阳卢氏、清河崔氏几个老家伙,平日里眼高于顶,今日却被魏征、程咬金他们联手,堵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汗流浃背!哈哈哈!”
他绘声绘色地将朝堂上发生的一幕幕讲给长孙皇后听,尤其是说到程咬金嚷嚷“还俺三英战吕布”时,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陛下,”长孙皇后亦是莞尔,递上一杯温茶,“可是那泾阳霍焌之事?”
“正是此子!”李世民接过茶盏,眼中满是激赏,“好一个霍焌!好一个‘终刊声明’!朕本意是让他在泾阳小打小闹,试探一番,没想到他竟给朕送了这么一份大礼!借力打力,以退为进,将世家置于天下士民的对立面!此等心术,此等手段,简直……哈哈哈!深得朕心!深得朕心啊!”
他畅快地饮了一口茶,只觉得这寻常的茶水今日也格外甘醇。
“只是,陛下,如此一来,世家恐怕不会善罢甘休。”长孙皇后提醒道。
“朕知道。”李世民收敛了些许笑容,但眼中的笑意未减,“经此一闹,他们再想明目张胆地打压报纸,已是千难万难。霍焌这小子,算是为朕,也为这大唐,撕开了一道口子。接下来,就看朕如何运作了。”他摩挲着茶盏,目光投向殿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朝局变化的契机。
这份由泾阳吹来的“终刊”之风,不仅让世家灰头土脸,更让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看到了打破世家垄断、真正强化皇权的希望之光。他此刻的心情,当真是比那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要舒爽痛快!
而此刻,尚在泾阳的霍焌,正听着马周汇报朝堂与长安的动向,嘴角也露出了相似的了然笑意。帝心已动,大势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