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事的目光落在那不起眼的布包上,眉头微蹙:“何物?”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喉咙发干,低声道:“是……是小的在整理旧档时,在箱底发现的几本册子。上面的记载……似乎……似乎与河工款项有关,笔迹潦草,格式也与官册不同,小的觉得……有些蹊跷。”我不敢直接提及青柳河和何先生,只能含糊其辞。
王主事闻言,神色骤然一凝。他没有立刻打开布包,而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刺穿我的心底。沉默了几息,他缓缓伸手,解开了布包。
当那几本破烂不堪、虫蛀严重的册子显露出来时,王主事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拿起最上面一本,小心翼翼地翻开,手指拂过那潦草的字迹和模糊的墨迹。他看得极慢,极仔细,脸色越来越沉,眉头锁成了川字。
厢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我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声。我垂手站在案前,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王主事终于放下册子,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我,声音压得极低:“这东西,还有谁见过?”
“回主事,没有!小的发现后,立刻就来禀报您了,绝无第二人知晓!”我赶紧保证。
王主事点了点头,神色稍缓,但眼中的凝重未减分毫。他沉吟片刻,低声道:“韩石,你……很好。此事关系重大,你切记,对任何人不得再提起,包括李书吏,明白吗?就当从未见过这些东西。”
“小的明白!小的绝不敢多嘴!”我连忙应下。
“嗯。”王主事将册子重新用布包好,谨慎地锁进书案下的一个暗格里,“你且先回去,如常做事,切勿露出异样。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是,主事。”我躬身行礼,退出了公事房。直到走出户房院子,被冷风一吹,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接下来几天,我强作镇定,依旧每日去户房整理那些仿佛永远也整理不完的旧档。王主事待我如常,甚至比以往更沉默寡言,但我能感觉到,户房的气氛无形中变得更加紧张。李书吏偶尔会用探究的目光扫过我,但并未多问。
曹经历倒是又来过一次,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与王主事商议着什么漕粮转运的事情,看似一团和气,但我注意到王主事应对得十分谨慎,言语间滴水不漏。
我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埋头干活,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大石。那几本册子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不知会激起怎样的波澜。王主事会如何处置?他会相信我吗?这会为何先生带来转机,还是引来更大的灾祸?
这天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杂役房。狗娃已经睡下了,小脸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安静而脆弱。我躺在坚硬的板铺上,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看着漆黑的房顶。
约莫三更时分,万籁俱寂,连打更的梆子声都远去了。突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叩”两声,像是石子敲击窗棂。
我猛地惊醒,屏住呼吸。又响了两声,很有规律。
是谁?我心头一紧,悄悄爬起身,摸到窗边,压低声音问:“谁?”
窗外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有些耳熟的声音:“韩石?是我,开门。”
是……李书吏?他半夜三更来找我做什么?我心里警铃大作,难道是事情败露了?曹经历的人?
我犹豫着,没有动。
窗外的声音似乎有些急切:“快开门,是王主事让我来的,有要事!”
王主事?我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轻轻拔开了门栓。
门开了一条缝,李书吏闪身进来,迅速关好门。他穿着一身深色便服,脸上带着紧张和警惕。
“李书吏,您这是……”我忐忑地问。
“别点灯。”李书吏按住我想点油灯的手,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长话短说,王主事让你明天午后,借口去库房领些防潮的石灰粉,绕到后巷的‘陈记杂货铺’。掌柜的若问你要什么,你就说‘要三钱上好的朱砂,包红纸’。他会带你见一个人。”
我听得心惊肉跳:“见……见谁?”
“别问那么多,照做就是。”李书吏语气严肃,“记住,机灵点,别被人盯上。此事关乎重大,能否为何……为你家乡那位讨还公道,或许就在此一举。”他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失言,立刻停住,深深看了我一眼,“你好自为之。”说完,不待我回应,便又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融入夜色中。
我靠在门板上,心脏狂跳。王主事终于要行动了!他要我见的人,会是谁?是能爲何先生洗刷冤屈的关键人物吗?还是……又一个陷阱?
这一夜,我彻底无眠。第二天在户房当差,更是心神不宁,好不容易熬到午后,我按捺住狂跳的心,寻了个由头,向李书吏禀报要去库房领些石灰粉防潮。李书吏低头看着文书,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我定了定神,尽量自然地走出户房院子,朝着库房方向走去。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拐向了那条僻静的后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