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阳光斜斜落在皇城角的老槐树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苏砚秋搬了张藤椅坐在廊下,手里捏着本泛黄的《新政辑要》,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不远处,万历皇帝正蹲在花池边,小心翼翼给那盆“太空兰花”浇水,花白的胡子垂在衣襟上,沾了几点水珠也浑然不觉。
“慢着点,那根刚发的新芽嫩得很。”苏砚秋扬声提醒。这盆兰花是新帝特意让人从空间站捎回来的,月壤培育的根系格外粗壮,开的花瓣带着淡淡的银晕,据说是太空射线照射的缘故。
皇帝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笑道:“这花比御花园的金桂金贵多了,当年朕为了让南方的荔枝在北方结果,费了多少力气,哪像现在,月亮上的土都能种出花来。”
廊下的石桌上,摆着新沏的雨前龙井,旁边放着个小小的收音机,正播报着午间新闻:“……洛阳省新型灌溉系统今日试运行,预计可使周边万亩旱地转为水田……南京省首条磁悬浮铁路完成铺轨,时速可达三百里……”
“磁悬浮?”皇帝端起茶盏,眉头微挑,“上次听新帝说,这车子不用铁轨接触,全靠磁力推着跑?”
“可不是。”苏砚秋翻了页书,指尖划过“铁路新政”那篇旧文,“当年修郑州到洛阳的铁路,工匠们在冻土上熬了三个冬天,才想出用炭火融冰的法子。现在倒好,连轮子都不用了,直接‘飞’着走。”
收音机里的新闻还在继续,说到空间站的最新进展:“……生态循环系统已实现完全自给,氧气再生率达99%,水利用率100%,为年底平民巡游项目奠定基础……”
皇帝忽然笑起来:“还记得沈敬之那小子第一次上奏折,说要在太空建‘房子’,满朝文武都笑他异想天开。现在呢?人家不仅建了房子,还能在里面种庄稼、养鱼虾,连咱两个老头子都能盼着去住几天。”
苏砚秋也跟着笑。他想起二十年前,沈敬之还是格致馆的小吏,捧着厚厚的图纸在宫门外等了三天,只为求见皇帝一面,说要“让大明的旗帜插在月亮上”。那时谁能想到,这看似荒唐的梦,竟真的一步步成了现实。
正说着,内侍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个锦盒:“苏大人,李大人,这是新帝让奴才送来的,说是空间站刚传回的照片。”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硬纸照片,最上面一张是从太空俯瞰地球的景象——蓝白相间的星球悬在漆黑的宇宙中,亚洲大陆的轮廓清晰可见,大明的疆域像一片绿叶,镶嵌在广袤的土地上。
“这角度看,江山真小啊。”皇帝抚摸着照片边缘,语气里带着感慨,“当年朕派郑和下西洋,以为海的尽头就是天边;现在才知道,咱连地球的边都没摸着呢。”
苏砚秋拿起另一张照片,是空间站的内部景象:居民们在失重环境下飘着看书,科研人员在实验室里调试仪器,孩子们围着一盆红色的土豆欢呼——那是月壤种植的成果,块茎上还带着淡淡的紫色斑点。
“你看这土豆,”苏砚秋指着照片,“在地上长了几千年,换个地方就变了颜色,可见这天地间的道理,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皇帝点点头,忽然指着照片角落里的棋盘:“哟,他们还在空间站下棋?等咱上去了,非得跟沈敬之杀几盘不可,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老棋骨’。”
两人对着照片絮絮叨叨,从太空的土豆说到地面的新稻种,从磁悬浮铁路说到西域的新水渠,阳光渐渐移过石桌,把他们的影子缩成一团。收音机里的新闻换了调子,开始播送昆曲选段,正是那日在醉春楼听的《玉簪记》。
“这曲子听得人心里舒坦。”皇帝眯起眼,跟着调子轻轻哼唱,“其实啊,管他是地上还是天上,日子过得舒坦,就是最好的。”
苏砚秋没接话,只是把《新政辑要》合上,放在石桌上。书页间夹着的旧照片滑了出来,是五十年前他和年轻的皇帝在御花园的合影,那时两人都还年轻,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捡起照片,对着阳光看了看,忽然觉得,当年的憧憬并未落空。或许他们没能预见太空站,没能想到磁悬浮,但他们播下的“实干”种子,终究在这片土地上长出了新的枝芽,结出了连他们自己都未曾想象的果实。
收音机里的曲子还在继续,“月明云淡露华浓”的唱腔混着檐下风铃的轻响,像一首温柔的时光谣。皇帝已经靠在藤椅上打起了瞌睡,嘴角还带着笑,手里攥着那张地球的照片。
苏砚秋拿起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阳光透过槐树叶,在老人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安静得像一幅画。远处的皇城传来报时的钟声,洪亮而悠长,仿佛在为这片安稳的江山,又添了一段平和的注脚。
他知道,属于他们的时代早已过去,但看着眼前这一切——太空传来的照片,地上跑的新车,百姓嘴边的笑意,还有廊下晒暖的安宁——便觉得所有的奔波与操劳,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