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月看着女儿眼中那点燃起的、混杂着急切与希冀的火苗,唇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那弧度很浅,却如春风拂过冰面,带着融融暖意。
“你长大了,安禾。”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将女儿额前一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到耳后,“连外祖母的铃铛暗号都知道了。”
这一句,便是最好的回答。
赵安禾的心重重地落回了实处。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苏浅月转身从一个多宝格上取下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黄杨木令牌,令牌上没有繁复的雕刻,只阳刻了一个古朴的“兰”字。
“去吧,天色还早,王掌柜应该还没歇下。”苏浅月将令牌放入女儿微凉的掌心,“不必多言,他看到这个,自然会明白。”
夜色已深,长街寂静。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从宫中侧门驶出,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朝着城东而去。
城东的老药铺,早已上了门板,只留下一盏昏黄的灯笼在檐下随风轻晃,光晕染开,像一圈陈年的酒渍。赵安禾叩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不多时,门内传来苍老而警惕的询问声。赵安禾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枚黄杨木令牌从门缝下塞了进去。
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转动,门被拉开一条缝。王掌柜苍老的面容出现在门后,他的目光扫过赵安禾略带风尘的脸,最后落在那枚令牌上,眼神里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激动。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侧过身,将赵安禾迎了进去。
药铺的后堂,并非寻常的居所,而是一间密室。王掌柜点燃几盏油灯,整个房间才显露出来。四壁都是顶到房梁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医书典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杂着药香与旧纸张的独特气味。
王掌柜沉默地走到一面墙前,在一排看似寻常的《本草纲目》中,以一种特定的顺序抽出了三本。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面书架竟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
暗道的尽头,是一间更小的石室,中央只有一个石台,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物。
“故主曾言,若有一日,有沈家后人持‘兰’字令牌,于深夜来访,必是为解天下奇毒而来。”王掌柜的声音,带着一种守护秘密多年的沙哑与郑重,“此物,老朽已为故主守了二十年。”
赵安禾走上前,颤抖着手解开油布。里面并非药材,而是一卷用特殊硝制过的羊皮卷。
羊皮卷展开,熟悉的、属于外祖母沈兰芝的秀丽字迹映入眼帘。这并非医方,而是一篇完整的、关于“血菩提”的研究心得。
“……其毒如火,其性至阳,若以水克,反激其势,愈演愈烈。雪顶寒虽为传说之物,然其理可循。所谓‘寒冰凝之’,非求神草,乃效其理。世间万物,皆有‘气门’,血菩提之‘气门’,在‘离火’之位。当以‘九宫冰锁针’封其气门,断其根源,使其毒性由阳转阴,自行凝滞……”
羊皮卷的下半部分,是一幅极为复杂的人体经络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九个看似毫无关联、甚至有些诡异的穴位。而在图谱之侧,另起一行小字,写着一个名为“三阴解凝汤”的药方。方子里的药材并不算罕见,都是些至阴至寒之物,但配伍的剂量和君臣佐使的搭配,却完全颠覆了常规的药理。
这哪里是什么解药,这分明是一套完整的、足以开宗立派的全新医理!
赵安禾手捧着羊皮卷,只觉得它重逾千斤。这一刻,她才真正理解了母亲口中,外祖母那“旁人难以企及的天赋”是何等分量。外祖母不仅找到了问题,甚至在二十年前,就已经预见到了无人能寻得“雪顶寒”的困境,从而另辟蹊径,创造出了一套切实可行的“解法”。
一股混杂着敬畏与感动的热流,从赵安禾心底涌起,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挫败与迷茫。她对着那羊皮卷,深深一拜,仿佛在对那位素未谋面、却在生死关头为她指明道路的外祖母,行最郑重的弟子礼。
回到施药局时,天已蒙蒙亮。
诊室里,那孩子的情况愈发危急,呼吸已微不可闻。赵安禾却前所未有的镇定。她将羊皮卷上的针法与药方誊抄下来,对一旁束手无策的女医官们沉声道:“按此方抓药,以子时露水煎服,文火慢熬一个时辰,不得有分秒差池。”
女医官们看着那张诡异的药方,面面相觑,但看到公主殿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终究无人敢多问一句,立刻领命而去。
赵安禾则在床边坐下,从针包里取出了九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那不是寻常的针,针尾泛着一丝幽冷的蓝光,是宫中特制的玄铁寒针。
她屏住呼吸,将所有杂念摒除在外。脑海中,那幅“九宫冰锁图”清晰地浮现。她的手腕轻动,第一根针,稳稳刺入孩子眉心祖窍穴。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她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缓慢,每一针落下,都仿佛经过了精密的计算,针入的深度、捻转的角度,都与图谱上分毫不差。
当第九针落在孩子脚底涌泉穴时,奇妙的一幕发生了。九枚银针的针尾,竟同时发出一阵细微的、肉眼可见的嗡鸣,仿佛在空气中构建了一个无形的磁场。以孩子的身体为中心,室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守在一旁的母亲和女医官们,惊得捂住了嘴。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三日,赵安禾几乎不眠不休。她每日施针三次,每一次都要耗费巨大的心神。那“九宫冰锁针”不仅仅是刺入穴位,更需要她以自身的一缕内息为引,牵动九针形成“冰锁”之阵,将那霸道的毒素牢牢禁锢在血脉之中,使其无法再侵蚀脏腑。
与此同时,“三阴解凝汤”也按时灌服。至阴至寒的药力,在针阵的引导下,如同一支精准的军队,开始一点点地中和、消解那些被“冻结”的毒素。
第一日夜里,孩子停止了呕吐,那骇人的黑水,再未出现。
第二日午后,他身上的浮肿开始消退,皮肤下那些暗紫色的斑块,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第三日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格,照在诊室的地板上时,躺在床上的孩子,那长长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死寂无神的眸子,此刻虽然依旧黯淡,却有了一丝活人的光彩。孩子的母亲看到这一幕,再也抑制不住,捂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
诊室内,所有的女医官都屏住了呼吸,她们的脸上,是混杂着震惊、狂喜与深深敬佩的神情。
罕见的病症,在所有人都以为回天乏术之时,竟真的被公主殿下以一套闻所未闻的奇术,给硬生生地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赵安禾看着那孩子虚弱地张了张嘴,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连日紧绷的神经一松,一股排山倒海的疲惫感瞬间将她淹没,她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被眼疾手快的女医官扶住。
“公主!”
“我没事。”赵安禾摆了摆手,在床边坐下,亲自喂了那孩子几口温水。
看着孩子虽然艰难,却终究是自己咽了下去,她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满足感。这种满足,甚至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得到父皇母后的夸赞。
她站起身,想去看看药渣,分析毒素的排出情况。步履还有些虚浮,她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墙边的药柜。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那个被她随手放在角落的玄色木匣上。
匣子开着,那株变异的“血菩提”静静地躺在里面。
不知为何,赵安禾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或许是成功解毒之后,她对这毒物有了一种全新的审视角度。
她将那株植物拿起,凑到眼前仔细端详。这一次,她看得比任何时候都仔细。忽然,她的目光凝固了。
在那植物暗红色的根茎底部,靠近须根的地方,附着着一些极其微小的、几近透明的结晶体。若非此刻天光大亮,又有心审视,根本无法发现。
这是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用银针刮下几粒,放在一张干净的白纸上,又从药箱里取出一面母亲送她的、由西域工匠打造的琉璃放大镜。
在放大了数十倍的视野里,那结晶体的形状清晰地呈现出来。它并非天然生成,有着规整的棱角,更像……是某种矿物被提炼后的产物。
赵安禾的心,猛地一跳。
她忽然想起外祖母笔记中的一句话:“血菩提,其性至阳至烈,如不羁之火,难以久存,三日即腐。”
可哥哥从千里之外的盐州送回来的这株,却依旧保留着活性。
这些结晶体,是用来保存它的?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她的脑海。血菩提的毒性,初服如大力丸,力无穷,久则暴毙。这种特性,用来杀人,太过曲折。可如果……如果用在别的地方呢?
比如,用在那些需要悍不畏死、在短时间内爆发出巨大战力的……士兵身上?
用这种加了特殊“保鲜剂”的毒药,去喂养一支军队。让他们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战后,却会在数月之内,无声无息地化为一滩脓血,不留任何痕迹。
赵安禾手里的放大镜“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