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在兰花的催促下,王满银才提着那瓶用布兜裹着的五粮液,往县农业局家属区走去。
农业局家属院是新旧参差的砖窑,比一般村民的土窑规整不少,墙皮用白灰抹过,院坝也是不小的。
刚拐进刘正民家所在的院坝,一股混着油脂和酱料香气的热浪就扑面而来,直往鼻子里钻。
灶房的窗户开着,赵兰系着围裙,正拿着铁铲在锅里翻炒,额角汗津津的。
听见脚步声,她探出半截身子,捋了捋额前发丝,朝主窑那边扬声喊:“正民!满银来了!你先带他进屋坐着,这鸭子还得再咕嘟一会儿才入味!”
然后又朝王满银道“满银,你先进窑喝杯水,饭菜还得等一会。”
王满银朝赵兰道“不急,不急”
主窑的门帘一挑,刘正民走了出来。他穿着件半新的灰色中山装,袖口卷着。
“满银,快进屋!”他上前两步,很自然地揽住王满银的肩膀,把他往窑里让。
窑里收拾得干净利落,靠墙摆着个刷了棕漆的柜子,上面放着暖水瓶和几个玻璃杯。
炕上铺着席子,中间摆着张矮脚炕桌。王满银把布兜放在炕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今儿算你有口福,”刘正民指了指外面灶房的方向,“家里捎来只正经的肥鸭,赵兰正在做清水鸭,这道菜她最拿手,只是费工天,但味道是真好。”
他说着,目光落到那布兜上,伸手扯开袋子,笑道:“五粮液?真是好东西!不过就这一瓶,怕是不够咱哥俩尽兴吧?我这儿还有瓶山西来的汾酒,正好凑个对。”
王满银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些宿醉未消的疲态:“可别!正民。昨儿晚上跟福军叔喝了一瓶,这酒后劲足。咱哥俩就这一瓶,慢慢喝,说说话,比啥都强。”
刘正民见他不是假意推辞,便也不再坚持,哈哈一笑:“成!那就听你的。看来田主任昨晚是把你给灌美了。”
他从兜里拿出烟,给王满银散一根,两人边抽边说话。
约莫半个钟头后,赵兰端着个大搪瓷盘进来了,盘子里卧着整只炖得烂熟的鸭子,汤色清亮,上面漂着几段葱白和姜片,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窑洞。
接着又端上来一碟油光闪闪的炒五花肉,一盆清炒白菜,还有一小碟撒了盐粒的油炸花生米。饭菜摆上炕桌,顿时有了宴客的气氛。
三人围桌坐下,赵兰先给王满银夹了只肥嫩的鸭腿,嘴里啧啧道:“满银,不是我说,放眼咱这十里八乡,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么疼婆姨的男人了。兰花离预产期还有十来天,你就急着送她来医院,生怕有一点闪失。”
王满银咬了一口鸭肉,炖得酥烂,入口鲜美。他咽下肉,端起酒杯跟刘正民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才说:“兰花这么好的媳妇,我当然在意,生娃又是女人的鬼门关,可大意不得。她要是有一丁点儿闪失,我这心里头……过不去。”他说得实在,没有半点花哨,却让赵兰听得直点头。
刘正民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嘎嘣脆响。他顺着话头说:“满银,以前咋没看出来你这么疼惜婆姨……?结婚之后,大变样,连能耐就显出来了。
现在你们罐子村,现在可是咱原西县挂上号的先进了。别的村大队,提起知青就头疼,嫌他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净惹事儿。
你倒好,愣是把这些城里娃拢在一起,干出这么大一番事业。瓦罐窑红红火火,听说又要搞榨油坊?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王满银嘿嘿一笑,用筷子点了点那碟五花肉:“正民,我们都是读了书的人,就连当二流子,我这读了书的二流子,都比其他二流子活的滋润。
知青们是有文化,见识广,只要把他们用对地方,那就是宝贝疙瘩。我这人没啥大本事,但也晓得尊重知识,尊重技术。就会顺着他们的劲儿,帮着搭个台子。”
刘正民现在是县农业局的技管科长,时刻关注着罐子村的发展。
他父亲刘国华又是石圪节公社办公室主任,弟弟刘根民更是公社正式干事,现在又在罐子村驻点,现在又在罐子村驻点,联络瓦罐厂和公社的事宜,想不清楚都不行。对
他抿了口酒,感叹道:“你这台子搭得好啊。听说你们还发现了高岭土?烧出新瓷碗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往后啊,罐子村怕是要改成瓷器村喽!”
这时,赵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王满银,脸上带着女人家特有的八卦神情,压低声音问:“满银,根民在你们村驻点,听说跟你们支书家那个叫王欣花的女子……是不是有点那个意思?你在村里,肯定知道点风声吧?”
王满银被问得一愣,夹菜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他还真不知道,这段时间他既紧张着兰花的身子,又要管着瓦罐窑那一大摊子事和新来的几十号知青,忙得脚不沾地,还真没留意到刘根民和王欣花之间的情情爱爱。
“你这可把我问住了,我是啥都不知道啊”他又问道,“这谁给做的媒?配得倒还合适”
赵兰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笑着说:“做啥媒呀!学你呗,自由恋爱!是家里看根民岁数不小了,张罗着给他相亲,他死活不乐意。被逼问得没法子了,才支支吾吾地说,他跟王支书的女子……好上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这闷葫芦,倒是会自己找对象。眼光还不错!”
王满银这才恍然大悟,也笑了:“欣花那女子不错,干活利索,性子也爽快,识文断字,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现在也是公社干事。
根民有眼光,两人挺合适。”他心里琢磨着,回去得悄悄问问支书满仓哥,看看他晓不晓得。
一瓶五粮液,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就着喷香的鸭子、油汪汪的五花肉和爽口的白菜,慢慢啜饮着,也说着罐子村的规划、县里的动向,还有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感慨。
酒喝完,话头却还没断。两人挪到炕沿,靠着被垛,又说了半宿的知心话,直到赵兰进来催促了好几遍,才意犹未尽地收拾睡下。
窗外,月色清亮,静静地照着这片黄土高原上安静下来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