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与宗三左文字在图书馆的谈话又过去了两天。夏油杰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四周迷雾重重,每一条路都看不清尽头,而宗三指出的方向,虽然陌生,却似乎是唯一透着微光的小径。
这天下午,他正犹豫着是否要主动去找林晓月,那位被宗三推荐、据说对“思政四件套”颇有研究的同学,却没想到,对方先找上了门。
“夏油同学!”林晓月的声音依旧充满活力,她几乎是蹦跳着出现在夏油杰教室门口的,身后还跟着一脸无奈的凌笑笑。
“我听说你最近在深入研究凌老师给的‘精神食粮’?正好!走走走,我们去找凌老师开个小灶!”
夏油杰有些愕然,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林晓月半拉半拽地拖走了。
凌笑笑跟在他们身后,看着前面一个兴致勃勃、一个茫然无措的身影,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宗三倒是会给她找“学生”。
三人来到了凌笑笑那间兼具办公室与茶室功能的和室。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图书馆陈旧的书卷气不同,这里更添几分宁静与禅意。
“所以,”凌笑笑盘腿坐在主位的坐垫上,给自己倒了杯茶,目光扫过规规矩矩坐在对面的夏油杰和一脸“求知若渴”的林晓月。
“你们这是……来找我上思想政治课?”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但眼神却是认真的。
“是的,凌老师!”林晓月抢答,用力点头,“夏油同学好像对‘世界的本质’和‘人生的价值’有些困惑,我觉得您给的这几本书里肯定有答案!我们可以一起学习讨论!”
夏油杰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被林晓月如此直白地点破心事,让他有些不适,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宗三先生也建议我……多向您请教。”
凌笑笑抿了口茶,放下茶杯。
“好吧,既然来了,那就坐下来,就夏油同学的问题,我们随便聊聊。”她指了指面前矮几上那几本熟悉的书籍,“哲学不能直接给你答案,但它能给你提供思考的工具。首先,我们来谈谈一个最基本的概念——联系。”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林晓月就像被按下了开关一样,猛地坐直身体,眼睛闪闪发光,用一种堪比新闻播报员的语速,清晰而流畅地开始背诵:
“我知道!联系的特性分别是普遍性、客观性和多样性!”
夏油杰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教科书复刻般的开场白震了一下,诧异地看向林晓月。只见她毫不停顿,继续输出:
“联系是普遍的。从宏观天体到微观粒子,从无机界到有机界,从自然界到人类社会和人的思维,任何事物都与周围其他事物有着这样或那样的联系。这要求我们用联系的观点看问题,反对用孤立的观点看问题。”
“联系是客观的。联系是事物本身所固有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要求我们从事物固有的联系中把握事物,切忌主观随意性。”
“事物的联系是多种多样的。有直接联系和间接联系、内部联系和外部联系、本质联系和非本质联系、必然联系和偶然联系等。
要求我们在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过程中,要善于分析和把握事物存在和发展的各种条件。既要注重客观条件,又要恰当运用主观条件;既要把握事物的内部条件,又要关注事物的外部条件;既要认识事物的有利条件,又要重视事物的不利条件。总之,要一切以时间、地点和条件为转移。”
林晓月一口气说完,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还带着点“快夸我”的期待表情看向凌笑笑。
夏油杰已经完全惊呆了。
他知道林晓月成绩不错,但没想到她能把这么抽象晦涩的哲学概念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背诵出来!这简直……不像个正常的高中生!
凌笑笑看了林晓月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得,又是一个被哲学‘折磨’出条件反射的文科生”。
她无奈地摆摆手,示意林晓月可以坐下了,然后转向还在震惊中的夏油杰。
“她说得没错,虽然方式……直接了点。”凌笑笑将话题拉回,“所以,杰,根据‘联系的普遍性和多样性’,你能想到什么?尤其是在你纠结的‘非术师’问题上。”
夏油杰怔了怔,努力将那些抽象的哲学概念与自己内心的困惑联系起来。
他迟疑地开口:“您的意思是……非术师群体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他们之间……也存在巨大的差异和多样性?”
“没错。”凌笑笑肯定道。
“盘星教的信徒,只是非术师中极其微小、且因为特定信仰而聚集起来的一小撮人。他们的愚昧和丑恶,并不能代表所有非术师。有懦弱自私的,就有勇敢善良的;有愚昧无知的,就有智慧明理的;有仇视咒术师的,也有默默支持甚至暗中帮助的。你用盘星教这‘一斑’去窥视整个非术师群体的‘全豹’,犯了孤立、片面看问题的错误,忽略了联系的多样性。”
夏油杰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凌笑笑以及林晓月背诵的哲学原理点出了他思维中的一个盲区。他确实不自觉地,将他对盘星教的极端厌恶,扩大到了对整个非术师群体的否定。
凌笑笑没有给他太多消化时间,继续抛出第二个问题:“那么,我们再深入一层。德国哲学家康德曾经说过:‘行为应视所有人,包括自己在内,总是同时作为目的,而不是仅仅作为手段。’ 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夏油杰思索着,尝试理解:“意思是……不能把人只当成工具?要尊重人本身的价值?”
“可以这么理解。”凌笑笑点头。
“那么,结合你之前的想法,认为非术师的存在只是为了滋生诅咒,是咒术师需要处理的‘麻烦’,甚至想过要……清除他们。
这是否是将非术师仅仅视为了达成你所谓‘咒术师更好未来’这一目的的‘手段’,而完全忽视了他们也作为‘目的’,作为拥有独立生命和价值的个体,本身的存在呢?”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夏油杰那套“大义”逻辑中最冰冷、最不近人情的内核。
他感到一阵寒意,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反驳的话。因为凌笑笑的质问,直指他内心深处不愿正视的、那基于功利和效率的残酷计算。
“与其想着一口气……嗯,‘解决’所有问题,”凌笑笑巧妙地避开了某个极端词汇,“不如好好想想,是否存在其他更尊重生命价值、更能从根本上改善现状的替代方案。比如……”
“我知道我知道!这题考对策!”
林晓月又一次高高举起了手,迫不及待地开始列举,“第一可以教育普及,逐步提高非术师对咒灵和咒术世界的认知,增强防范意识和能力,从源头上减少因无知和恐惧产生的低级诅咒;
第二可以建立相应的制度和组织,比如改革咒术界上层,解决那些迂腐的‘老橘子’,让咒术师的管理和资源分配更合理,也能更好地处理与非术师社会的关系;第三……”
“好啦好啦~”凌笑笑赶紧伸手,把林晓月那恨不得戳到天花板的手给扒拉下来,有些哭笑不得。
“理论联系实际是好事,但具体的对策,还是让夏油同学自己回去慢慢思考、结合实际情况去探索比较好。一口气灌输太多,容易消化不良。”
林晓月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手,但还是小声补充了一句:“反正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夏油杰看着林晓月,内心的震惊已经无以复加。
这个平时看起来温和甚至有点普通的女生,脑子里究竟装了多少东西?她以前究竟是干什么的?这些听起来……似乎并非完全不可行的思路,是他从未想过的方向。
他一直困在“保护”与“清除”的二选一里,却从来没考虑过,或许还存在第三条路——一条更艰难,但或许也更长久的,建设和改革之路。
凌笑笑看着夏油杰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知道今天的冲击已经足够多了。她抛出了最后一个,或许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那么最后一点,夏油同学,你需要好好想一想,你所以为的‘强者’和‘弱者’,他们之间的区分,真的是绝对的吗?”
夏油杰明显愣住了。
强和弱……是绝对的吗?
他拥有强大的咒力和咒灵操术,在物理层面,他无疑是强者。
但非术师数量庞大,构成了整个社会的基础,他们掌握着科技、经济、文化……在另一个层面上,咒术师群体反而是弱势的、需要隐藏的。
一个强大的咒术师可能会因为普通人的一颗子弹而丧命。一个看似弱小的非术师,可能拥有坚韧的意志和善良的灵魂,其精神力量远超常人。
强弱,似乎并非一成不变,也并非只有力量这一个维度。
这堂特别的“思政课”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当凌笑笑宣布“今天先到这里”时,夏油杰感觉自己像是进行了一场高强度的脑力训练,大脑因为接受了过多颠覆性的信息和视角而有些发胀,但一种奇异的清明感,也开始在混乱中慢慢滋生。
凌笑笑很清楚,指望通过一两次谈话,就彻底扭转夏油杰已经初步成型、且根深蒂固的世界观,是不现实的。
思想的钢印,需要更长久的时间和水磨工夫才能慢慢松动、重塑。
她今天所做的,不过是播下几颗理性思考的种子,在他封闭的精神世界里凿开几道缝隙,让他知道,在他所以为的“唯一真理”之外,还存在着其他观察世界的棱镜,以及解决问题的更多可能性。
更重要的是,她希望夏油杰能感受到,他并非独自一人在这条黑暗的、充满荆棘的思想道路上摸索。
有人理解他内心的挣扎,有人愿意用看似不相关却蕴含大智慧的知识引导他,有人虽然方式欠揍但始终关心着他的未来。
夏油杰站起身,对着凌笑笑郑重地行了一礼:“非常感谢您,凌老师。还有……林同学。”
他内心的极端思想,在这些冲击下,确实进一步松动了。
他开始真正地、严肃地反思自己一直所秉持的“大义”,它的合理性在哪里?它的局限性又在哪里?它是否如同宗三所说,最终只会导向理想主义者的悲剧?是否存在一条……不同的路?
他没有立刻得到答案,但“思考”这个行为本身,已经是最好的开始。
凌笑笑和林晓月看着夏油杰离开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少了几分孤绝,多了一丝犹疑和探索的重量。
“他能想通吗?”林晓月小声问,脸上带着关切。
凌笑笑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晃了晃:“不知道。思想的转变是最难的。但至少,我们让他看到了除了悬崖之外,还有其他路径存在的可能。剩下的,就看他自己如何选择了。”
夏油杰的未来,依旧笼罩在迷雾中,但迷雾之中,已然亮起了几盏指引方向的、微弱的灯。
思想的种子已经播下,能否发芽、生长,最终冲破命运的桎梏,需要时间,也需要他自身不懈的努力与抉择。
但至少这一次他不必一个人背负所有压力,不必在孤独中走向偏执的极端,不必一个人苦苦熬着过不去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