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之后,太子萧蘅的心便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再也无法维持往日的平静。
苏芷晴那一曲《潇湘水云》,不仅是他记忆深处真正“天籁”的回响,更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将他从对沈婉仪那场可笑又可悲的迷恋与偏信中彻底灼醒。
懊悔如同藤蔓,缠绕得他几乎窒息;自责更像钝刀,一下下切割着他的骄傲。那个真正拥有空谷幽兰般气质、琴技卓绝、胸有丘壑的苏芷晴,竟被他因沈婉仪那虚伪的矫饰而冷落、误解了如此之久!
宫门口,她那双清冷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失望与疏离,此刻回想起来,仍像一根无形的冰刺,扎得他心口闷痛难当。
他,大晟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何时在一个女子面前如此失态、如此小心翼翼、甚至近乎卑微过?可偏偏,面对苏芷晴,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储君威仪,那些掌控全局的从容,全都像遇到了克星,溃不成军。
这种认知让他烦躁,更让他生出一种非征服不可的执念。
于是,宫宴后的第三日,一队身着宫装、训练有素的内侍便抬着沉甸甸的朱漆描金礼箱,以及一架上覆明黄绸缎、一看便知绝非凡品的古琴,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永宁侯府门前,引得街坊邻里纷纷侧目。
为首的内侍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谄媚笑容,对着闻讯出迎的永宁侯及跟在身后的苏芷晴,躬身行礼,声音尖细却透着恭敬:“侯爷,苏小姐,万福金安。太子殿下感念苏小姐中秋宫宴上一曲仙音,惊为天人,心下赞叹不已。特命奴才等送来些许薄礼,尤其是这架前朝名琴‘绿绮’,据说其音色清越,唯有苏小姐这般琴技方能匹配。殿下聊表赞赏之情,还望小姐笑纳。”
永宁侯看着那架价值连城的“绿绮”,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连忙拱手谢恩:“殿下厚爱,臣与小女感激不尽!”
然而,站在他身侧的苏芷晴,却只是用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淡淡地扫了一眼那被无数人视为瑰宝的古琴,姣好的面容上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看的只是一件寻常家具。
她对着皇宫方向微微福身,礼节周全,语气却疏离得如同隔着千山万水:“臣女谢殿下厚赐。只是臣女技艺粗浅,习琴只为修身养性,实在惶恐,恐辱没了这等传世名器。且家中已有常用之琴,顺手贴心,不敢贪多慕贵。厚意心领,还请公公原物带回,转达臣女对殿下感激之情。”
永宁侯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些许无奈与焦急,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苏芷晴道:“芷晴!不可任性!殿下赏赐,岂有退回之理?莫要失了礼数!”
苏芷晴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父亲若觉得此琴甚好,留下赏玩便是。” 这话带着明显的赌气成分。
“胡闹!”永宁侯眉头紧皱,呵斥了一声,随即赶紧转向那脸色已经有些僵硬的内侍,赔着笑脸道:“公公莫怪,小女自幼被臣娇纵惯了,性子执拗,不识大体。还请您回宫后,在殿下面前多多美言,代为转达臣等的惶恐与谢意。”
那内侍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变得讪讪的,他试图再劝:“苏小姐,这毕竟是殿下的一片心意,您看……”
话未说完,便被苏芷晴一个清冷的眼神制止。那眼神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内侍只得无奈地躬身,带着那浩浩荡荡的赏赐,如同来时一般,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永宁侯府,只是气氛远不如来时那般热烈。
东宫内,萧蘅听闻苏芷晴竟连那架他耗费心思才寻来的“绿绮”都未多看一眼,便直接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原本带着些许期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挥退战战兢兢的内侍,独自在空旷的大殿内负手踱步,明黄色的太子常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翻涌,显露出他内心的极不平静。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九龙玉佩,萧蘅低声喃喃,语气中充满了挫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她还在生气……定是在生气。”
他停下脚步,望着殿外萧瑟的秋景,眼神复杂,“是了,她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如同雪山之巅最晶莹剔透的冰雪,被孤如此轻慢误解,岂是区区金银俗物、一架古琴就能轻易打动的?”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过往的画面——诗会上,他为了维护沈婉仪那“柔弱善良”的表象,曾当众驳斥苏芷晴的观点,说她“言辞过于尖锐,失了女子应有的柔婉敦厚”……当时她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如今回想起来,竟像是早已看穿了一切,带着淡淡的怜悯与不屑。如今这些话语,都化作了回旋的利刃,反复切割着他的理智。
转眼一月过去,秋意愈浓,黄叶凋零。萧蘅费了些心思,打听到苏芷晴近来时常会去京郊那片尚未绽放的梅林散步,许是爱其清静。他心中一动,便精心策划了一场“偶遇”。
这日午后,秋阳明媚,带着些许暖意。萧蘅特意换下象征储君身份的明黄服饰,选了一身较为温和儒雅的月白色云纹锦袍,玉冠束发,摒弃了大部分彰显身份的仪仗,只带着两个身手矫健、面容普通的心腹内侍,装作寻常富贵公子般,信步踏入那片枝桠虬结的梅林。
果然,在梅林深处,一株老梅树下,他看到了那抹令他魂牵梦萦的窈窕身影。苏芷晴今日穿着一身浅碧色绣银线竹叶纹的衣裙,款式简洁,却更衬得她腰肢纤细,身姿挺拔。
未施粉黛,肌肤莹白胜雪,墨发仅用一支品相极佳的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侧影清冷孤直,宛如不小心坠入凡间的姑射仙子,正凝望着枝头零星几片倔强不肯凋落的枯叶,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蘅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剧烈地鼓动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间的悸动,缓步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自然,不带丝毫储君的威压:“苏小姐,真巧,竟在此处遇见。”
苏芷晴闻声,翩然转身。见到是他,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微澜,但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她依礼微微福身,姿态优雅无可挑剔,声音清越却透着距离:“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萧蘅虚抬了一下手,顺势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目光却并未落在景致上,而是悄悄流连于她清丽绝伦的侧颜。
林中寂静,只闻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萧蘅终于鼓起勇气,侧过头,目光专注地看向她,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甚至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芷晴……孤今日前来,是……是特意来向你道歉的。”
苏芷晴浓密卷翘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如同受惊的蝶翼,但她并未看他,视线依旧落在远处的梅枝上,语气淡漠如初:“殿下言重了,臣女卑微,不敢当殿下‘道歉’二字。”
“不,你当得起!”萧蘅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带着一丝急于剖白的急切,“是为孤过去的眼盲心瞎,是非不分!是为孤误解了你的才华与品性,甚至……甚至因一些无稽的流言和肤浅的表象,便对你心生偏见,屡屡冷落。孤……每每思及,悔恨难当。”
苏芷晴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清凌凌地、毫无避讳地落在他脸上,那眼神澄澈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深处:“殿下实在无需如此。殿下是君,臣女是臣,君要臣如何,臣岂敢有怨?殿下如何看待臣女,皆是殿下的自由。臣女从未因此心存怨怼,只是经此种种,深感与殿下……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萧蘅被她这番滴水不漏、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堵得胸口发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急忙向前踏了一小步,试图拉近距离,语气带着明显的解释意味:“孤知道,你定然介意沈婉仪之事!孤承认,当初确是被她那些虚伪做作的温良恭俭让所蒙蔽,误以为她……但中秋宫宴,孤已彻底看清她的真面目!还有……还有那日永宁侯府,隔帘弹奏《潇湘水云》之人是你,对不对?那般空灵超逸的琴音,孤当时便该认出是你的!是孤蠢笨!有眼无珠!”
苏芷晴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巧妙地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愫,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温度:“殿下能明辨忠奸,洞察人心,实乃社稷之福,臣女为天下百姓欣慰。至于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皆如过眼云烟,散了便散了。殿下实在不必再挂怀。若无他事,臣女告退,不敢打扰殿下雅兴。”
说完,她再次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姿态决然地转身,便要离开这片让她心绪难宁的是非之地。
“芷晴!”萧蘅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拉住她那片随着转身而扬起的浅碧色衣袖,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柔软的布料,却被她仿佛背后长眼般,不着痕迹地一个侧身,轻巧地避了开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决绝的碧色身影,如同融入林间的清风,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斑驳的树影之后,徒留他一人,站在原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与深深的无力感。她甚至,连一个让他触碰的机会都不愿给。
然而,萧蘅并未就此放弃。纵然朝堂政务繁杂,诸多事务令他劳心费神,但他对苏芷晴的那份执着,却如同野火燎原,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一有空闲,他便寻了由头亲临永宁侯府拜访。永宁侯何等精明,自然看出太子殿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名为与自己这个闲散侯爷叙话,实则是想寻机会见自家那个冷心冷情的女儿。
他心中虽有些担忧,但也不敢阻拦,只得每次恭敬接待,寻个借口便将空间留给年轻人,自己则避得远远的,只盼女儿能把握好分寸。
只可惜,苏芷晴的态度始终如一,如同覆盖着千年寒冰的湖面,礼貌周全,却带着化不开的疏离。
若遇她心情尚可,或是在作画练琴的间隙,或许还能与太子客套地聊上几句风雅之事;若她心烦,或是干脆称病不出,太子也只能对着紧闭的院门兴叹。
即便人不能亲至,萧蘅的“攻势”也未曾停歇。今日派内侍送去一套南海珍珠头面,晶莹剔透;明日又寻来一对赤金嵌红宝的玲珑手镯,华贵夺目;甚至还搜罗了些民间有趣的机关巧盒、精致的苏绣团扇等等女儿家可能喜欢的小玩意儿,流水般地送往永宁侯府。
令人惊讶的是,苏芷晴竟是一次也未收下,每次都原封不动地退回。更令人费解的是,太子萧蘅对此竟也不恼,反而像是找到了某种乐趣,每次听闻东西被退回,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唇角甚至还会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接着便又琢磨着下一次该送些什么新奇物件才好。
这番姿态,倒真应了那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而与太子这厢近乎“乐在其中”的状态相比,苏芷晴的心绪却是愈发纷乱如麻。她清晰地知道自己心中对太子的情愫并未真正熄灭,过往的倾慕与如今他放下身段的追求,如同两只手在拉扯着她的心。
可那份因被误解、被冷落而产生的骄傲与自尊,却又像一道坚固的屏障,让她无法轻易点头,无法轻易原谅。这种矛盾交织的情感,让她倍感苦闷,偏偏这等女儿心事,又难以向惯常交往的那些泛泛之交的贵女倾诉。
这日,她独坐窗前,望着庭中落雪,心中一片烦乱。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零落音符。她秀眉微蹙,倏地按住琴弦,室内重归寂静。
她需要一个人,一个或许能理解她此刻心境,又与她并无太多利益瓜葛的人,来听她诉说,或能为她拨开些许迷雾。忽然,一张清丽沉静、带着几分疏离却又隐含智慧的脸庞浮现在她脑海中——户部尚书府那位二小姐,沈婉清。
或许……可以找她?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压下。苏芷晴不再犹豫,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印花拜帖,提笔蘸墨,略一思忖,便落笔写下了邀约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