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通过意识连接感知着李涅状态的吴玲,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危机。
她“听”到了李涅意识深处传来的,如同玻璃出现裂纹般的细微悲鸣。
那不是意识的消亡,而是“记忆”的堤坝正在崩塌。
不能再等了。
吴玲做出了决断,
她主动地介入了连接通道,
通过那道意识之桥,吴玲将自身的意识,流入了李涅那正在被侵蚀的意识海。
刹那间,两人的意识在某种层面上连接在了一起,
吴玲携带着厉鬼的灵异并非像李涅那样,用蛮横的灵异力量去硬抗冲击,
她所驾驭厉鬼的灵异对如何保护意识的运用,显得更加精巧和细腻。
几乎在转瞬之间,两人的意识体外围,
鬼香那无形无质带着幽淡香气的灵异力量已然成形,
它如同一种柔和的迷雾,弥漫在两人意识的外围,
对侵入的厉鬼本能进行着“迷惑”与“偏移”。
它将那狂暴的厉鬼本能稍作引导,
让两者不在李涅的意识中到处乱闯,而更专注以本身之间的对抗。
内层,则是鬼盖头那更为直接和强大的防护。
它仿佛一层坚韧而温暖的红色绸缎,将李涅和她自己的核心意识包裹起来,
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安全屋”。
这层防护有效地格挡了被削弱后的厉鬼余波的持续影响。
这与李涅之前单纯依靠镜鬼灵异硬抗,是截然不同的技巧,
李涅感到意识层面的压力骤减。
然而,这种深度的意识连接,也带来了无法避免的副作用,
两人原本刻意隐藏起来的记忆,
在此刻意识接触的条件下,不可避免地暴露在对方面前。
吴玲在李涅的意识中看到一些破碎却鲜明的画面:
医院抢救室里徒手挖心的决绝;光明球场屠戮近万人的冰冷;
对王心雅那复杂而日渐淡漠的守护承诺;
以及内心深处,对彻底失去自我的那一丝潜藏极深的……恐惧。
而在吴玲的意识中,李涅也感知到了一些片段:
灵异社内作为工具的麻木与挣扎;被李涅绝对力量碾压时的震撼与臣服;
鬼戏台上穿上嫁衣,完成冥婚仪式的纠结情感;
以及此刻,她选择踏入这黄金囚笼,将意识与他相连时,那份复杂难明的决意。
这是一种在生死边缘的被迫坦诚。
双方都没有说话,也无法说话,
只是在这意识的交融中,
更加深刻地理解了,彼此在各自人生中遇到事情后做出的选择。
有了吴玲意识灵异的巧妙防护,
李涅那濒临磨灭的“自我”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
他得以集中全部残存的心力,引导着胸腔内的对抗。
一天一夜,
整整二十四小时在极致的煎熬中缓慢流逝。
终于,在某个时刻,
李涅敏锐地察觉到,对抗的烈度开始发生变化。
寂静鬼的灵异,在鬼心脏那仿佛永无止境的狂暴心跳持续冲击下,开始显现出疲态。
它那“归于沉寂”的规则依旧在运转,但不再如同最初那般汹涌澎湃,它开始“收缩”,
寂静鬼的身体开始围绕着那颗躁动不休的鬼心脏,
化成了一张近乎透明的灵异薄膜。
这薄膜紧贴着鬼心脏的表面,随着每一次心跳的鼓胀而拉伸,
却又极其坚韧地将那毁灭性的声波牢牢束缚在内。
心跳声一产生,但穿透这层薄膜传出时,
其声音,便被直接吸收殆尽。
而鬼心脏,在失去了大部分“向外”宣泄的渠道后,
其内部的躁动似乎也因为这持续的的“压抑”而逐渐变得……规律起来。
它依旧在跳动,但跳动的力量,
更多地被用于对抗那层紧贴自身的沉寂薄膜,形成了一种内循环的消耗。
就在这一刻,一直作为压制与稳定力量的鬼血,
如同水流,渗透进这种新形成的平衡结构之中,
填补了两者之间的空隙,加固了这种状态。
一种更加稳定的三角平衡,在李涅的胸腔内初步构建完成。
寂静鬼,在鬼心脏不间断的“攻击”下,
其灵异不断被吸引牵制,
最终将自身变成了一种“包裹”,“隔绝”的形态,
且自身陷入了某种意义上的“死机”状态,
它不再主动扩散沉寂,而是专注于束缚鬼心。
鬼心脏,则被寂静鬼“封印”了大部分力量,其躁动被大幅削弱,
重新回到了能够被鬼血压制,并与之形成共生平衡的状态。
“可以了。”
李涅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牢笼中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平稳。
吴玲闻声,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切断了两人之间意识连接。
那种记忆的交融感瞬间消失,两人重新回归独立的个体。
吴玲盖头下的脸庞微微苍白,
虽然她的鬼盖头和鬼香是完美的相互拼图,并没有很大的复苏压力,
但长时间的维持这种程度的意识防护,对她也是巨大的消耗。
李涅此刻的状态依旧骇人,
仅剩一颗头颅,下方是被血绫紧紧包裹住的鬼血团。
“虽然在意识层面的预期出现了偏差,”
李涅的目光看向吴玲,带着一种认可的意味,
“不过幸好有你在,也算是有惊无险。
最终结果还是符合预期的,鬼心的状态恢复了平静。”
随着他的话音,吴玲也注意到,
李涅脸上那凝固了许久,属于镜鬼的诡异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反思的平静。
其实,李涅在意识承受厉鬼侵袭的过程中,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回想起自己先前竟然以为,
凭借不断吸收镜鬼灵异强化的意识载体,就能硬抗厉鬼本能的侵蚀,
差点因此被磨灭了所有记忆,沦为空壳,
此刻不禁感到一丝寒意。
那不仅是力量的不足,更是认知的谬误。
随着灵异时代的降临,所有人都缺少驾驭厉鬼的经验,
不少人依靠着自己的想法一步步的往前走,
想为自己,为家人,甚至是为整个人类,
在这个绝望的时代中走出一条路来,
但,其中的任何一步的失误,带来的都将是不可重来消亡。
“还是太想当然了……”
李涅低声自语道,
结合这次险些意识湮灭的教训,以及之前被镜鬼灵异潜移默化影响的经历,
一个接下去要走的清晰路径,已经在他脑海中浮现,
意识,可以分为“意识载体”和“承载的记忆”。
“意识载体厉鬼化”,这只是第一步。
这一步,他在阴差阳错下,通过镜鬼已经完成了,
但除此之外,接下来还需要第二步,
也是更关键的一步,
便是,将自身的全部记忆也彻底灵异化。
只有将构成“李涅”这个个体的所有记忆和思想,
全部转化为某种不可磨灭的灵异信息,
与厉鬼化的意识载体完美融合,他才能完成自身意识的彻底转变,
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意识不死,记忆不灭的存在。
到了那时,他才真正有资格,
去夺取镜鬼的一切,将其彻底化为自身的力量,而不是被其同化或影响。
同时,他也审视着自己目前的身体状态,
“头颅,现在依旧是意识的唯一容器……”
他感受着自己仅剩的头颅,以及下方那由鬼血和血绫构成的临时躯干,
“还是太脆弱了,如果头颅被直接摧毁,到时意识无所依凭,我可能依然会死。”
所以,除了意识的彻底厉鬼化,
意识的容器也需要进一步转化成纯粹的灵异结构,
鬼血已经将其身体彻底取代,
现在唯一还剩下的也是最困难的,便是脑袋。
对于这点,李涅还没有多少想法,
不过话说过来,脑袋真的重要么,
只要他能找到存放意识的容器,这个脑袋又还有什么用,
“所以,
维持自身意识的绝对不朽,
存放意识容器的彻底不灭,
这就是我接下来必须踏上的道路。”
至于说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这已经不是李涅现在能去考虑的事了,
在他驾驭鬼心的那一刻起,很多事情已经在冥冥中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