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法港升起的黑色风帆,并未带来货物与财富,而是携来了毁灭的潮汐。瘟疫——这场被后世称为“黑死病”的浩劫——如同来自东方的黑色飓风,沿着地中海的贸易航线,以无可阻挡之势席卷了整个欧洲。
热那亚、威尼斯、马赛、佛罗伦萨……一座座曾经繁华富庶的都市相继沦陷。死亡不再是遥远的传闻,而是每日每夜发生在街头巷尾、左邻右舍的残酷现实。教堂的丧钟日夜不息地敲响,起初还能为每一个死者单独鸣响,很快便只能为成批的逝者哀悼,最终,连钟声也稀疏下去——敲钟人也倒下了。人们惊恐地发现,无论是虔诚的祈祷、放血疗法、焚烧香料还是疯狂的自我鞭笞,都无法阻止死神的脚步。尸体堆积如山,最初还有零星的埋葬,很快便只能由头戴鸟嘴面具、身穿油布长袍(一种简陋的早期防护服)的“瘟疫医生”或囚犯组成的收尸队,用拖车将无数僵硬的躯壳运往城外的乱葬坑草草掩埋,甚至直接抛入河中。
恐慌催生了愚昧的疯狂。除了祈求上帝,人们急需找到责任的承担者。流言指向了犹太人,指责他们在井水中“投毒”,无数无辜的犹太社区被暴民冲击,男女老少被拖出家门,遭受酷刑、屠杀和焚烧。也有人归咎于星象的异常、空气中的“瘴气”,或是更抽象的“上帝对世人罪恶的惩罚”。而在这片歇斯底里的氛围中,另一个不幸的群体也遭到了无端的迫害——猫。
尤其是黑猫,被普遍视为魔鬼的使者、女巫的帮凶。人们认为这些夜晚活动的生灵与黑暗力量相通,甚至本身就是瘟疫的传播源。成千上万的猫被从家中拖出,在街道上被乱棒打死,被扔进火堆活活烧死。这种基于恐惧和迷信的屠杀,无意中帮了瘟疫一个大忙——消灭了老鼠最主要的天敌。
威尼斯,这颗亚得里亚海的明珠,也无法幸免。瘟疫通过一艘从卡法驶来的商船(或许正是那艘死亡之船的姐妹船)悄然登陆。这座建立在泻湖群岛之上的水城,其狭窄的运河、密集的房屋、相对停滞的水流,成为了瘟疫绝佳的培养皿。
运河的水变得浑浊不堪,似乎都粘稠起来,上面漂浮着未被及时收殓、用简陋裹尸布包裹的尸体,随着水波轻轻碰撞着刚朵拉的船艄。街道死寂一片,昔日的繁华喧嚣被垂死者的呻吟、收尸车沉重的轮声以及野狗啃噬尸骸的可怕声响所取代。市场的摊位空无一人,只有苍蝇嗡嗡盘旋。恐惧如同实质的浓雾,笼罩着每一条水道,每一座桥梁。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之中,一场无声却至关重要的“净街战争”悄然拉开了序幕。
司通与银痕穿越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北意大利平原,终于抵达了这座正在沉沦的水城。它们看到的景象比卡法更加令人窒息——极致的文明与极致的毁灭形成了诡异的对比。那浓郁的孢子甜腥味,混合着尸臭与恐慌,几乎令人晕厥。
它们潜伏在圣马可广场高大的钟楼之巅,俯瞰着这座濒死的城市。银痕不安地喷着鼻息,利爪下意识地刮擦着石板。司通金色的瞳孔冰冷地扫视着下方,它看到那些在垃圾堆、下水道口、甚至尸体上疯狂啃噬、翻滚的肥硕老鼠——它们才是瘟疫真正的载体,是蝠人毒计的执行者!而人类,却在自毁长城,疯狂地消灭唯一能有效遏制这些啮齿动物的盟友。
必须行动。不能再等待虚无缥缈的救世主或人类的醒悟。
司通闭上双眼,额前那缕银灰色的印记微微亮起,如同微弱的灯塔,将它的意志化为一种无声的、跨越物种的呼唤,传递出去,掠过屋顶,钻入小巷,渗入威尼斯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威尼斯的流浪猫,那些平日里被忽视、驱赶、甚至迫害的生灵,此刻仿佛被无形的号令瞬间唤醒!它们从藏身的废墟、废弃的房屋、停泊的贡多拉船底、教堂的飞檐拱壁之中悄无声息地涌出!毛色各异,体型不一,有瘦骨嶙峋的独眼老猫,也有动作矫健的年轻母猫。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捕猎者专注的寒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微型引擎轰鸣般的呼噜声——那是宣战的号角,是狩猎的前奏。
它们的指令清晰而单一:清除老鼠。不计代价。
一场猫与鼠的、关乎整个城市存亡的战争,在威尼斯的暗影中激烈上演。利爪如同迅捷的匕首,撕碎鼠类的脊柱;尖牙如同精准的锁扣,咬断它们的喉咙。猫群不再是散兵游勇,它们仿佛被一个统一的意志所引导,变得高效而协同。有的负责驱赶,将老鼠从藏匿处惊出;有的负责伏击,在必经之路上给予致命一击;更有一些强壮的个体,自发地组成了“巡逻队”,重点看守所剩无几的粮食仓库和相对干净的蓄水池区域。
它们的身影在月下的屋顶上穿梭,如同跳跃的幽灵;在狭窄的巷道里扑杀,带起一阵阵鼠类的尖叫声。所过之处,鼠尸遍地。这场无声的战争规模空前,成千上万的猫投入了这场生存与毁灭的竞赛。
司通蹲踞在钟楼顶端,如同一位运筹帷幄的将军,金色的瞳孔不断移动,感知着战场的每一处细微变化,微调着猫群的行动方向。银痕护卫在侧,它虽不擅长这种城市巷战,但其强大的威慑力足以驱散任何试图靠近钟楼的野狗或潜在威胁。
几天后,变化开始显现。一支由城市官员和少数幸存医生(大多戴着简陋的鸟嘴面具)组成的小队,战战兢兢地巡视着死寂的城区,统计着死亡人数,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应对之策。一位名叫迪·里亚佐的年轻医生,虽然充满恐惧,却保持着难得的观察力与理性。他冒险靠近一处刚结束“战斗”的巷口,那里堆积着数十只被猫杀死的老鼠尸体。
他震惊地发现,在这个区域,新发病的人数出现了明显的、与整体趋势相反的下降!虽然仍有死亡,但速度减缓了。这个发现让他浑身战栗。他抬起头,看到屋顶上一只健硕的斑纹猫正叼着一只肥大的老鼠,冷漠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轻盈地跳开。更多的猫影在周围的阴影中闪动。
“诸位!看那里!”迪·里亚佐忍不住指着那些猫,对同伴们激动地喊道,声音在面具下显得闷哑,“这些猫!它们不是在传播瘟疫!它们是在对抗它!它们在捕杀那些真正传播疾病的老鼠!”
他的言论起初被同伴们视为惊吓过度的疯言疯语。但迪·里亚佐没有放弃。他开始更加仔细地记录猫群活动频繁区域与疫情数据的关联。数据不会说谎,趋势越来越明显。
与此同时,司通注意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医生。它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不是纯粹的恐惧,还有一丝微弱的、寻求真相的执着。它决定再推进一步。
一天傍晚,当迪·里亚佐疲惫地独自在一处临时医疗点记录数据时,司通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对面的屋顶上。夕阳的余晖为它灰白的毛发镀上了一层金边。迪·里亚佐惊讶地抬头,与那双深邃的金色瞳孔对个正着。
司通没有停留。它抬起前爪,在钟楼冰冷的外檐地面上,以一种极其精准、绝非动物随意抓挠的方式,缓缓划动起来。爪尖与石头摩擦,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留下清晰而深刻的刻痕。
迪·里亚佐屏住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爪痕迅速勾勒出一个岛屿的轮廓——那是威尼斯泻湖外围一座名为拉扎雷托的小岛!紧接着,爪痕在岛上划分出清晰的区域:隔离区、物资存放区、焚烧点、甚至还有一条标注出的、与主城保持距离的交通线!
一幅完整的、前所未有的防疫隔离规划图,就在他眼前,由一只猫用爪子刻画出来!
迪·里亚佐如遭雷击,一股冰冷的战栗与炽热的灵感同时席卷全身。他瞬间明白了!隔离!将疫病来源(可能的人与物)阻挡在城外进行观察!这才是遏制瘟疫蔓延的关键!而这幅图……是神启?是魔法?还是……
他来不及细想,疯狂地掏出炭笔和纸,颤抖着将这幅爪痕地图临摹下来。
几天后,在威尼斯共和国总督府一场充斥着绝望争吵、推诿扯皮的紧急会议上,迪·里亚佐鼓起毕生勇气,站了出来。他先是展示了这些天收集的数据,证明了猫群活动与疫情减缓的关联。
“诸位大人!”他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指着窗外月光下游弋的猫群剪影,“看看它们!这些猫!它们不是魔鬼的使者,它们是我们对抗瘟疫唯一的、真正的盟友!我们必须立刻停止迫害它们,保护它们!它们是我们的清道夫!”
接着,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拿出了那份临摹的爪痕地图。
“而更重要的是这个!”他将其铺在桌上,“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在拉扎雷托新岛上建立隔离所!所有来自疫区的船只、人员、货物,必须在岛上隔离观察四十天,确认无恙后方可入城!这是唯一的生路!”
会议上哗然一片。质疑、嘲讽、担忧费用和可行性的声音此起彼伏。但迪·里亚佐的数据和那份来历神秘却无比精准的地图,加上城外日益严峻的疫情,最终打动了一部分尚有理智的官员。
在司通无声的引导和猫群英勇战斗带来的切实证据刺激下,濒临崩溃的威尼斯共和国做出了一个改变历史的决定:官方下令,停止迫害猫群,转而鼓励甚至有限度地投喂它们;同时,依据那份神秘爪痕地图的启示,火速动员资源,在拉扎雷托新岛上建立起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传染病隔离所!
“四十天”这个词,从此进入了人类的语言,成为了“检疫”制度的起源。这理性与绝望中诞生的微弱火花,这条基于观察、证据和非凡启示而采取的艰难措施,成为了黑暗长夜中第一缕刺破绝望的、属于人类自身智慧的光芒。
而这一切的幕后,圣马可钟楼顶端,司通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它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漫长的斗争远未结束。但看着下方那些开始被小心翼翼对待的猫群,看着拉扎雷托岛上逐渐立起的隔离栅栏,它金色的瞳孔中,终于映出了一丝微弱的、不同于绝对冰冷的星光。
银痕轻轻蹭了蹭它,望向远方依旧被黑暗笼罩的大陆,发出了低沉的、充满警惕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