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在司通与银痕无声的守望与潜行中悄然流逝。它们如同两道灰色的幽灵,游荡在欧罗巴的边缘地带,目睹着腓力四世对圣殿骑士团的残酷清洗,感受着阿维尼翁教廷权威的动摇,也关注着比利牛斯山脉深处,那由断牙的狼群与山民之间基于血与月光盟约而诞生的新型獒犬的缓慢成长。银痕额前那缕银白愈发醒目,它的力量、速度与智慧在与日俱增,对环境中那股腐败甜腥气息的感应也越发敏锐,已成为司通不可或缺的伙伴。
然而,它们始终清楚,表面的动荡之下,真正的黑暗并未远离。蝠人的势力在宗教裁判所的阴影与世俗权力的更迭中继续滋生,而那从伏尔加河萨莱城流出的“琥珀蜜酒”,也从未停止其死亡航程。司通能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毁灭性的风暴正在东方积聚,即将沿着那条被血色浸透的贸易通道,席卷而来。
它的预感在公元1347年的秋天,得到了最残酷的印证。
黑海之滨,热那亚共和国位于克里米亚半岛的重要殖民据点——卡法城(今费奥多西亚)。
这是一座为贸易与战争而生的堡垒城市。高大的石墙环绕,塔楼林立,面向海湾的城墙尤为坚固,上面架设着来自意大利的弩炮和早期火炮。城内街道狭窄,挤满了热那亚商人的仓库、拉丁教堂、喧闹的酒馆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水手、奴隶、雇佣兵和冒险家。卡法是黑海北岸的贸易明珠,是通往富庶东方、获取斯拉夫奴隶、谷物、皮毛的重要枢纽,也是基督教世界楔入蒙古金帐汗国势力范围内的一颗钉子。
但此刻,这颗钉子正被巨大的铁钳死死钳住。
金帐汗国新一代的汗王——扎尼别汗的大军,如同黑压压的潮水,将卡法城围得水泄不通。蒙古人的毡帐如同雨后蘑菇般覆盖了城外每一寸土地,攻城锤撞击城墙的沉闷巨响、巨型投石机抛射石弹的呼啸声、以及双方士兵厮杀时的呐喊与哀嚎,日夜不息,仿佛永无止境的残酷乐章。围城带来的绝望、污秽和饥饿在城内蔓延,街道上随处可见伤员和面露菜色的平民, 卫生条件急剧恶化。
然而,对于卡法城内的居民而言,比城外蒙古人的刀箭更深的恐惧,来自海上。
持续数月的围城似乎出现了诡异的转机。围城的蒙古大军营地中,开始出现奇怪的混乱。有零星的传闻通过箭书或冒险出城的探子带回,说蒙古人的营地里爆发了可怕的恶疾,死者无数,甚至迫使扎尼别汗一度考虑撤围。
但真正的恐怖,并非来自城外,而是随着一艘船的归来,降临到了卡法城内。
那是一艘伤痕累累的热那亚卡拉维尔帆船。它的船帆破烂不堪,沾满了可疑的、深褐近黑的污渍,仿佛经历过一场血雨的洗礼。船舷上挂着几具死状狰狞恐怖的尸体,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布满黑紫斑块的色泽,尸体肿胀,显然已经死亡多时。这艘船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幽灵,艰难地冲破蒙古人因疫病而略显松弛的封锁线,歪歪扭扭地靠上了卡法港那拥挤的码头。
它就是那艘数年前满载着“克里米亚蜜酒”离开萨莱港的死亡之船!显然,它完成了它的“贸易”旅程,甚至可能曾试图在黑海沿岸其他港口进行交易,而如今,它带回来的,是远比任何商品都可怕的“货物”。
船上几乎已无活人。仅存的几名水手也早已不成人形,他们高烧呓语,浑身颤抖,皮肤下凸显出蛛网般的紫黑色纹路,淋巴结肿大成可怕的肿块(腹股沟淋巴结炎),这正是“紫热病”发展到晚期的恐怖症状——黑死病的典型特征!他们被抬下船时,沿途滴落着污秽的脓液和血水,引发围观者惊恐的尖叫与逃离。
船上的货物被紧急卸下,其中包括那些密封的、印有特殊标记的木桶。城防长官或许还曾为这批“珍贵”的“蜜酒”能在这围城困局中运抵而感到一丝庆幸,幻想着能用它来激励守军或换取资源。
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比这些木桶更致命的“货物”,早已失控。
在船舱最底层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在粮食袋和货物箱的缝隙间,大群皮毛湿漉、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病态红光的黑色老鼠,正疯狂地啃咬着一切可啃咬的东西。它们随着这艘船,从伏尔加河流域的孵化地狱来到了卡法,它们身上沾满了来自破裂木桶渗出的“蜜酒”残留物——那些蕴含着高浓度变异孢子的致命浆液。这些老鼠成为了瘟疫最完美、最活跃的载体,它们顺着缆绳和跳板,悄无声息地涌入卡法城阴暗的街巷、拥挤的民居、以及堆积如山的垃圾堆和最重要的——粮食仓库!
围城造成的极度拥挤、营养不良、卫生条件恶劣,为瘟疫的爆发提供了绝佳的温床。几乎就在死亡之船靠岸的同时,卡法城内开始零星出现病例。高烧、寒战、剧烈头痛,最可怕的是腹股沟、腋下或颈部的淋巴结肿大成鸡蛋甚至苹果大小的、疼痛无比的黑色肿块(淋巴腺鼠疫),以及随之而来的咳血、皮肤出现黑斑(败血症鼠疫)。
死亡如同无形的镰刀,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挥过。最初是码头区的贫民和士兵,很快便蔓延至全城。街道上开始出现倒毙的尸体,最初还有人试图掩埋,但很快,死亡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处理的能力。尸体在街道上、在房屋内堆积如山,散发出无法形容的恶臭。焚烧尸体的黑色烟柱日夜笼罩着这座濒死的城市,如同不祥的祭奠。
恐慌如同瘟疫本身一样迅速传播,甚至比病菌更快地摧毁了社会秩序。人们疯狂地寻求各种荒谬的治疗方法:用青蛙敷在肿块上、饮用黄金粉末泡的水、鞭挞自己以求上帝宽恕……而更多的,是指责与迫害:犹太人被指控“投毒”,穆斯林被怀疑使用“黑魔法”,甚至一些行为怪异或独居的人也被当作替罪羊,被暴民拖出家门处死。卡法,这座坚固的贸易堡垒,从未被蒙古人的刀剑攻破,却从内部开始崩溃,化为真正的人间地狱。
司通和银痕潜伏在卡法城内一座半废弃的、如今已被恐慌遗忘的亚美尼亚小教堂的钟楼里。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尤其是港口区和那些浓烟滚滚的焚尸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复合臭气:尸臭、烟尘、绝望的恐惧,以及那熟悉到令它们骨髓发冷的、浓郁到极致的孢子腐败的甜腥味!即使隔着距离,司通也能看到,在那些乱窜的病鼠身上,在濒死者的咳出的血沫里,在堆积的尸山流出的脓液中,那熟悉的、带着扭曲灵虚波动的紫黑色菌丝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滋生、扩散!
银痕不安地低伏着身体,发出压抑的呜咽,额前银毛不断颤动,它灵敏的嗅觉承受着巨大的冲击,那双狼眼中倒映着下方城市的惨状,充满了本能的厌恶与警惕。
“开始了…” 司通的声音低沉如万载寒冰,金色的瞳孔紧缩,倒映着这座正在被无形之口吞噬的城市。它追踪了近百年的黑暗,终于在这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找到了最完美的爆发条件。蝠人的毒计,借助蒙古人的战火、热那亚人的贪婪、以及中世纪城市脆弱的卫生环境,终于绽放出了它最恶毒、最绚烂的死亡之花。
它额前那缕银灰色的毛发微微颤动,不仅仅是因为愤怒,更是在极力感应着城内无数病鼠的踪迹,试图勾勒出这场瘟疫蔓延的核心路径。它知道,卡法已经无可挽救。这座城市的毁灭已成定局。但它必须行动,必须尽可能地观察、理解这场浩劫的模式,必须在这瘟疫彻底吞噬整个欧罗巴之前,尽可能地斩断它延伸的爪牙,或者……为未来可能存在的、微乎其微的抵抗,留下一点点线索。
它看了一眼身旁因愤怒与恐惧而微微颤抖的银痕。未来的道路,将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黑暗。黑死病的黑色风帆,已从卡法港升起,即将乘着贸易的风,吹向威尼斯,吹向热那亚,吹向君士坦丁堡,吹向整个毫无防备的基督教世界。
而它们,将是这场漫长黑夜中,少数知晓这黑暗真正源头的守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