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定“荣叔”为目标后,小楼内的空气仿佛被拉紧的弓弦,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张力。
林一伏案疾书,结合地图和所有零碎信息,草拟着接近和侦察“荣叔”的初步方案,
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力求在风险与收益间找到最危险的平衡点。
冷秋月则利用“阿诚”带来的有限资源,尝试整理出“荣叔”及其关联势力:“顺利报关行”、青帮“通”字辈关系、昭和通商,
更详细的社会关系网,哪怕只是皮毛,也可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韩笑的伤势恢复进入了关键期。左臂的伤口开始结痂,深层的麻木感逐渐被一种难忍的瘙痒取代,
这是神经末梢再生的迹象,虽然痛苦,却是好转的兆头。
他已能不用搀扶自行短距离走动,右臂的力量和灵活性基本恢复。
这种身体机能的回归,让他被禁锢已久的行动渴望如同野草般滋长。
他无法再安心待在室内,仅仅依靠林一的分析和冷秋月的情报。
他的战场在街头,在那些充满烟火气与危险气息的角落。
他需要亲自去感受目标的“气息”,用他多年探长生涯磨砺出的直觉去触摸危险的脉搏。
“我得出去一趟,”韩笑活动着依旧不太灵便的左肩,对林一和冷秋月说,语气不容置疑,
“光靠地图和二手消息不行。‘荣叔’是地头蛇,
他的活动范围、习惯、身边的人,都得用眼睛去确认。待在屋里,永远是瞎子。”
林一从图纸上抬起头,眉头微蹙:
“你的伤还没好利索,目标区域鱼龙混杂,风险太高。
陈处长那边也提醒过,近期可能有未知风险。”
“就是因为有风险,才更得去。”韩笑咧嘴,露出一个混合着痞气与狠劲的笑容,
“老躲在壳里,怎么知道王八什么时候伸头?
放心,我不靠近,就在外围转转,闻闻味儿。
这上海滩的街面,我比你们都熟。真有尾巴,我能嗅出来。”
冷秋月担忧地看着他:“要不要等晚上?或者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白天有白天的好处,人多眼杂,反而容易隐藏。一个人目标小。”
韩笑摆摆手,“你还有你的事。林一,你把‘荣叔’可能出没的几个地方,常去的茶馆、
赌档、甚至相好的堂子(妓院),都标给我。我去碰碰运气。”
见韩笑态度坚决,林一知道劝阻无用。
他仔细地将几个可能的地点在地图上标出,并反复叮嘱:
“只远观,不靠近。注意有没有人盯梢。感觉不对,立刻撤,
不要有任何犹豫。两小时内,无论有无收获,必须回来。”
韩笑点头应下。他再次进行了一番伪装。
换上一件更破旧、打着补丁的短褂,脸上重新抹了灰,戴上一顶破毡帽,
将左臂用脏布条松松垮垮地吊在胸前,走起路来刻意微微跛脚,
活脱脱一个在战乱中伤残、挣扎求生的底层苦力形象。
他将那把柯尔特手枪仔细藏在内襟暗袋里,插了一把匕首在后腰,
确认无误后,对林一和冷秋月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小楼后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人流如织,战争的阴影并未完全吞噬城市的日常,
反而在一种畸形的繁荣下,显得更加混乱和焦灼。
韩笑混在人群中,压低帽檐,看似漫无目的地蹒跚而行,
实则按照林一标注的地点,开始在外围游弋。
他先去了“顺利报关行”所在码头区附近的一个露天茶摊,
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蹲在角落,眯着眼,像其他苦力一样歇脚,
耳朵却像雷达般捕捉着周围的闲聊,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报关行门口的人流。
一切似乎很正常。工人们忙碌装卸,几个穿着体面的人进出,
没有看到符合“荣叔”特征,据韩笑回忆,应是个五十岁上下、
身材精干、可能面带凶相的中年男子的人物出现。
坐了约莫半小时,没有收获,韩笑留下茶钱,起身离开。
就在他转身汇入人流,准备前往下一个地点——
附近一个青帮分子常聚的“老裕泰”茶馆时,
一种久违的、如同野兽般的直觉,突然让他后颈的寒毛微微竖起。
有眼睛在盯着他。
不是普通的打量,而是一种有目的的、保持距离的、持续的注视。
对方很专业,视线并不直接锁定,而是利用人群和建筑物的掩护,若即若离。
韩笑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确认,而是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行,
步伐节奏不变,但大脑已进入高速运转状态。
他刻意改变路线,没有直接去“老裕泰”,
而是拐进了一条专卖廉价杂货的拥挤小巷。
巷子很窄,人流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嘈杂不堪。
借助在一个卖竹编筐的摊位前驻足翻看的动作,韩笑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向后扫了一眼。
人群中,一个穿着灰色短褂、戴着草帽、看似普通行人的男子,
在他驻足后,也立刻停在了一个卖针线的摊子前,假装挑选,但注意力明显不在货物上。
另一个方向,巷子口,似乎还有一个穿着黑色对襟衫、
靠在墙边抽烟的男子,视线也若有若无地飘向这边。
两个!配合默契,一前一后,卡住了巷子的两端。是专业盯梢的。
韩笑心中迅速判断:对方是谁的人?陈默群派的?
可能性不大,陈没必要用这种方式。青帮“荣叔”的人?还是……青瓷会的“清道夫”?
从手法看,不像军方风格,更接近帮派或特务机关的跟踪术。
他不动声色,放下手中的筐,继续往前走,步伐稍稍加快。
后面的“草帽”和前面的“对襟衫”也立刻移动,保持着距离。
对方的目的似乎是确认他的最终目的地和接触对象,暂时没有动手的迹象。
不能把他们引向真正的目标地点,也不能直接回小楼。
必须甩掉他们,而且要搞清楚他们的来历。
韩笑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这一带的地形。
前面不远,是一个三岔路口,通往菜市场,
那里人流极度密集,而且是死胡同,便于摆脱,也便于观察。
他加快脚步,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菜市场方向走去。
身后的“草帽”和前面的“对襟衫”也立刻跟上,距离在缩短。
就在接近三岔路口时,韩笑突然一个急转身,钻进了路边一个散发着腥臭气味的鱼铺!
铺子里人很多,地上湿滑,满是鱼鳞和血水。
跟踪的“草帽”显然没料到这一招,愣了一下,急忙跟了进去。
就在“草帽”挤进鱼铺的瞬间,韩笑借助一个胖顾客的遮挡,
猛地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地上的烂鱼杂和污泥,看也不看向后一扬!
同时身体像泥鳅一样,从人群的缝隙中向侧后方另一个出口滑去!
“哎呀!瞎了眼啦!”鱼铺里顿时响起叫骂声和混乱。
“草帽”被突如其来的污物糊了一脸,视线受阻,气得大骂,急忙擦拭。
而守在另一个巷口的“对襟衫”听到动静,正要冲进鱼铺,
却看到韩笑的身影从鱼铺另一个小门飞快地闪出,汇入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堆满垃圾的小弄堂!
“对襟衫”立刻追了上去!但他刚冲进弄堂,就看到韩笑在前面七八米处,
突然攀住一根伸出的晾衣竹竿,敏捷地一个翻身,跃过了旁边一堵矮墙,消失了!
“对襟衫”冲到矮墙边,只见墙后是另一条更偏僻的死胡同,
堆满了垃圾桶,根本不见人影!他气急败坏地四处张望。
此时,韩笑其实并未走远。他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翻过矮墙的瞬间,并没有落地,
而是用手扒住墙头,身体紧贴墙壁,隐藏在墙角的阴影里。
他屏住呼吸,听着“对襟衫”在死胡同里徒劳地搜索、咒骂。
几秒钟后,“对襟衫”似乎意识到跟丢了,
懊恼地啐了一口,转身快步离开,似乎要去与同伙汇合。
机会来了!韩笑悄无声息地落地,像一道影子般,远远辍在“对襟衫”身后。
他要反跟踪!看看这两个家伙到底是谁派来的,老巢在哪里!
“对襟衫”显然很警惕,不时回头观察,但韩笑的跟踪技术更高一筹,始终利用地形和行人巧妙隐藏。
“对襟衫”没有返回码头区,而是七拐八绕,
走进了一片更杂乱、帮派势力混杂的棚户区深处,
最终闪进了一间门脸破旧、挂着“忠义茶馆”牌子的屋子里。
韩笑没有靠近,躲在远处一个堆放破木料的角落,仔细观察。
不一会儿,那个在鱼铺被戏弄的“草帽”也悻悻地回来了,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也钻进了茶馆。
“忠义茶馆……”韩笑记下这个名字。
这地方他有点印象,是青帮一个底层小头目聚集的据点之一。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茶馆里走出一个人,正是那个“对襟衫”。
他站在门口,左右看看,然后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韩笑犹豫了一下,决定继续跟这个“对襟衫”,看看他是否去向上级汇报。
“对襟衫”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路口。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没有牌照的黄包车。一个车夫模样的人正靠在车边打盹。
“对襟衫”走上前,低声对车夫说了几句,
还比划着手势,似乎在描述跟丢目标的经过,脸上带着懊恼。
就在这时,路口另一侧,走来两个穿着黑色香云纱褂子、
腰间鼓囊、眼神凶狠的汉子,一看就是标准的青帮打手。
他们似乎与那车夫相熟,路过时打了个招呼。
“对襟衫”见到这两人,立刻停下汇报,微微躬身,脸上露出恭敬的神色,快速说了几句。
其中一个打手皱了皱眉,骂了句脏话,拍了拍“对襟衫”的肩膀,
似乎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交代什么。然后,两个打手便继续朝前走了。
虽然距离较远,听不清具体对话,但这一幕,清晰地落入了韩笑的眼中!
跟踪他的人,与青帮分子有直接接触!而且,对方在向更高级别的头目汇报情况!
证据确凿!是青帮的人!很可能是“荣叔”派来的!
他们已经察觉到了威胁,开始反过来监视可能接近他们势力范围的陌生人!
韩笑心中凛然,不敢久留,趁对方注意力还在交谈上,
悄无声息地向后撤退,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弄之中。
当他绕了很大一个圈子,确认绝对安全后,
才疲惫而警惕地返回小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听完韩笑惊心动魄的叙述,林一和冷秋月的脸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反应好快……”林一沉吟道,
“我们刚锁定他,他就已经派出了眼线。这说明,
‘荣叔’的警惕性极高,而且情报网络很灵敏。
我们的行动,可能已经在对方的监控之下。”
“幸好韩探长机警,不仅甩掉了尾巴,还拿到了他们接触的证据。”冷秋月后怕地说。
韩笑灌下一大口水,抹了把脸,眼神锐利:
“是青帮的人,没跑儿了。那个‘忠义茶馆’,是个窝点。
‘对襟衫’向更高层的打手汇报,说明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咱们的底细,对方可能还不清楚,但肯定已经起了疑心。”
“敌暗我明的局面被打破了,”林一冷静分析,
“现在变成了互相试探、互相警惕的状态。
对方知道了我们的存在和意图(至少是部分意图),我们也确认了对手的身份和反应速度。
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更加小心,任何接触‘荣叔’或其关联势力的尝试,都可能直接踏入陷阱。”
跟踪与反制的较量,如同暗夜中的短兵相接,虽然未见血光,却凶险异常。
他们成功甩掉了尾巴,甚至反向咬住了对方的一截尾巴,获得了关键情报,
但也彻底暴露了自身已被对手察觉的事实。
狩猎者与猎物的角色,在暗影中悄然发生了转换。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刀尖上的舞蹈,需要更加的谨慎、智慧和勇气。
平静的假象已被打破,真正的暗战,拉开了序幕。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