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尔忱很快就把信写好了,让人送了出去,叮嘱谢迟望一定要把常员外这个地头蛇和县令这个没用的东西好好收拾一番。
完了再将此事写入另一封信,这些日子的详细经过和心得体会,通通写了上去,让人送去给宋时沂。
把两封信送出去后,赵尔忱照旧每日去工地看进度,海堤合拢的那日,最后一袋青石被夯进堤基时,夯土的号子声在滩涂上飘出老远。
青灰色的条石一块挨一块咬得紧实,缝隙里嵌着的糯米灰浆已干透,在堤身勾勒出细密的纹路。堤顶宽得能容两匹马并行,内侧斜坡上铺着的草皮已冒出新绿,根系牢牢扎进土里,护住了堤身的泥土。
几个渔民扛着竹筐往堤上走,筐里装着晒干的牡蛎壳,要沿着堤脚再码上一圈。这是程文垣从书里看来的法子,牡蛎壳防滑又耐潮,老渔民也说有用,他们便添上了。
“阿叔,你看看这高度。”白燕飞指着堤顶比画,“比咱们当初算的还高了两尺,就算是十年一遇的大潮也漫不过来。”
老渔翁眯着眼打量,拍了拍堤石,掌心传来厚实的触感,随后站起身对着身后的人群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牙床:“乡亲们,咱们成了,这堤能挡十年大潮。”
话音刚落,等候在堤下的渔民们就爆发出欢呼。
还有渔民从船上抱来个陶瓮,里面装着去年被潮水淹坏的稻种,“你们看,去年这时候,我家三亩渔田全泡在水里,稻种撒下去就发了霉。今年有这堤在,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谁说不是呢?十多年来,这海堤终于被结结实实的修了一回。
赵尔忱等人被渔民们围住,不住的说着感激的话,赵尔忱眼疾手快,将白燕飞和程文垣推过去承受乡亲们的热情,自己则趁机逃出了人群。
逃出人群后,赵尔忱顺手把一个摔在泥地里的孩子拉起来,那孩子从兜里掏出颗皱巴巴的糖塞给她,小声说道:“哥哥,这糖给你吃,谢谢你们给我们修海堤。”
赵尔忱一愣,随即将糖接过来,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将糖纸剥开,将糖块扔进嘴里,甜得她的心情更好了。
正午的日头渐烈时,村头的晒谷场热闹起来,老渔民带着几个后生,抬着块用红布蒙着的物件往这边走。
“秀才公,这是全村人的心意,务必收下这个。”老渔民掀开红布。
木匾上“德泽乡邻”四个大字,边缘还雕着圈海浪纹,每道纹路里都嵌着细沙,是渔民们特意从滩涂上筛来的,说这样能让木匾沾着海的灵气。
一个年轻渔民诚恳道:“没有你们带头修堤,就没有这护家的海堤,往后你们就是咱们自家人。”
赵尔忱和程文垣忙伸手去接,发现这木匾沉得很,宋言英和白燕飞也来搭把手,这才把木匾抬起来。
后生们说,为了选这块料,他们划着小舢板去了三十里外的岛,砍了这棵树,又请镇上的漆匠熬了三夜的漆才完工。
看着手上这块木匾,赵尔忱他们很想谦虚一下,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上扬的嘴角压下去,几人相视而笑,笑得停不下来,手上的木匾差点掉地上。
白燕飞大声道:“今晚咱得喝一杯,庆祝咱们这海堤修成了。”
“那是,今晚咱们不醉不休。”宋言英率先响应。
老渔民笑着说道:“秀才公放心吧,今晚咱们村里都得一块不醉不归。”
天擦黑时,晒谷场的中央堆起了篝火,柴木是渔民们从自家抱来的,干松的柏树枝一烧,噼啪作响,火星子往天上蹿,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渔妇们把家里的铁锅搬到场边,炖鱼的香气混着米酒的醇厚,在晚风里飘得满村都是。
穿蓝布衫的渔家姑娘们,手里拿着彩线扎的鱼灯,围着篝火跳起了渔鼓舞,鼓点敲得急促时,她们裙摆上的配饰叮当作响,像是海浪拍打着堤石。
程文垣跟几个年轻渔民围在一起,听他们讲出海捕鱼的趣事,有人还从怀里摸出个贝壳,刻上平安二字塞给他,程文垣得了就去向宋言英炫耀,被宋言英踹了回来。
赵尔忱被老渔翁民拉着坐在火堆旁,手里的粗瓷碗被倒得满满当当的米酒,赵尔忱直说倒太多了。
老渔民笑着说道:“不多不多,都是我们的心意。往年这时候,我都得带着娃去山上躲潮,今年好了,守着堤和田,心里踏实多了。”
渔妇给赵尔忱端来一碗煎得金黄的鱼,热情道:“秀才公,这是刚从海里打上来的,鲜着呢,快趁热尝尝。”
宋言英他们手上也被塞了一碗鱼,纷纷拿起筷子夹了了一块,确实很鲜,是从前没有尝到过的美味。
篝火越烧越旺,火星子飘到夜空中,和远处的渔火连成一片,喝多了的白燕飞站起身,手里拿着支枯树枝,对着篝火唱起了刚学的渔歌。
他唱得不算好,调子有些跑,可渔民们都跟着一起唱,连孩童们都扯着嗓子喊,连身旁的程文垣都跟着哼起了歌。
赵尔忱看着眼前的场景,也忍不住唱了起来,她的歌声跑调得更厉害,吵得宋言英过来捂她的嘴,赵尔忱笑着躲开,扯着嗓子继续唱。
“赵尔忱,你喝醉了,赶紧回去睡觉。”
“你胡说,我没醉。”赵尔忱还嘴硬不承认。
“你就是醉了,没醉的话为什么学疯狗叫?”
赵尔忱怒了,“宋言英,你找死。”
说罢,她追着宋言英就打,但因喝多了脚步不稳,被宋言英耍得团团转。
夜深时,篝火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红彤彤的炭火,晚会也临近尾声。
渔民们在收拾碗筷,老渔民握着白燕飞的手说:“以后常来啊,堤在,家就在。”
白燕飞点点头,转头看向海堤,安静下来的赵尔忱他们也看向自己这么多日来的辛苦成果,月光洒在堤石上,潮水拍打着堤岸,声音温柔得像在哼歌,不再是往年汛期时的咆哮。
海风拂过脸庞,带着稻穗的清香和海水的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