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城被笼罩在一片罕见的连绵阴雨之中,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雨水敲打着行辕的屋檐,汇成细流,沿着瓦楞滴落,仿佛在为这江南迷局奏响一曲沉闷的伴奏。
陈砚秋将自己关在廨舍内,桌案上摊开着那几本密码暗账、一本好不容易寻来的《玉壶清话》刻本,以及一张写满了推算过程的草纸。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紧锁的眉头和布满血丝的双眼。
他已经不眠不休地研究了两天两夜。钱百万的生辰八字(通过吴友仁及钱府其他下人口供核实)已然知晓,但如何将其与《玉壶清话》结合,形成一套可用的解码规则,却如同在迷雾中摸索,进展极其缓慢。
《玉壶清话》内容博杂,涉及朝野轶事、典章制度、诗文评点甚至神怪传说,并无固定规律可循。陈砚秋尝试了多种方法:以生辰八字为偏移量,对应书页行数;以干支符号对应书中特定篇章或人物;甚至尝试将数字组合视为页码和字序……但试译出来的文字大多支离破碎,毫无意义,如同疯子的呓语。
“难道还有别的参照物?或者,吴友仁听到的本身就是钱百万放出的烟雾?”陈砚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与挫败。这暗账近在眼前,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这种无力感甚至比面对明刀明枪的构陷更让人焦灼。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墨娘子送来了饭食。
“先生,多少用一些吧。”墨娘子将食盒放在桌上,看着陈砚秋憔悴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担忧,“破译密码非一日之功,您这样熬下去,身子会垮的。”
陈砚秋叹了口气,放下笔:“我知道。只是…时间不等人啊。李大人那边压力越来越大,汴京至今没有新的旨意下来,这沉默本身,就透着不寻常。我担心…夜长梦多。”
墨娘子低声道:“我们的人发现,江宁城内,关于先生和珂公子的流言,非但没有因为案情的明朗而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哦?”陈砚秋端起饭碗,动作一顿,“什么流言?”
“说法很多。”墨娘子语气平静,但内容却带着寒意,“有说珂公子其实并非完全无辜,只是先生您权势滔天,强行压下;有说您查案是假,排除异己、揽权江南是真;还有更恶毒的,说您与北商勾结之事尚未撇清,如今不过是借着李大人的势,打击不肯同流合污的郑公一系…甚至,连夫人动用苏家力量调查之事,也被歪曲成官商勾结,试图操控江宁商事。”
陈砚秋听着,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他放下碗筷,食欲全无。
“果然…他们正面抗衡不过,便开始用这种下作手段了。”他并不意外,“谣言杀人,自古皆然。这是想从名声上搞臭我们,即便最后案情水落石出,也会在士林和民间留下一个‘无风不起浪’的污名印记,长期困扰我们,削弱李大人查案的公信力。”
“需要采取措施遏制吗?”墨娘子问道。
陈砚秋摇了摇头:“堵不如疏。越是此时大张旗鼓地去辟谣,反而显得我们心虚,给了谣言更多的传播空间。只要我们手握铁证,最终能将钱百万、郑元化等人的罪行公之于众,这些谣言自然会不攻自破。眼下,还是要集中精力,攻克这本暗账!”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几本如同天书般的册子,眼神再次变得坚定。对手的垂死挣扎,更说明了他方向的正确。这未尽的阴影,这弥漫的谣言,不过是胜利前夕最后的黑暗。
就在这时,一名李纲的亲随匆匆而来,在门外禀报:“陈提举,李大人请您即刻过去,汴京有消息了!”
陈砚秋心中一凛,立刻起身,也顾不上吃饭,快步走向李纲的书房。
书房内,李纲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背影显得有些沉重。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将一份公文递给陈砚秋。
“看看吧,汴京来的。”李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陈砚秋接过公文,快速浏览起来。这是中书门下发出的邸报抄件,内容主要是关于郑元化“听勘”一事的初步结论。文中称,经御史台核查,郑元化在任两浙路转运使期间,或有“失察”、“驭下不严”之过,致使辖区出现钱百万等奸商蠹吏,但并未查实其有直接参与贪墨、构陷等情事。鉴于其已知错悔改,且多年为国操劳,功过相抵,着令其致仕归乡,以示朝廷宽仁。至于钱百万及其党羽,着李纲继续严查,务必追回赃款,肃清余毒。
公文措辞冠冕堂皇,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高高举起,轻轻落下。郑元化仅仅以“失察”、“驭下不严”这种不痛不痒的罪名致仕,几乎等于安全着陆!而所有的罪责,都被推到了在逃的钱百万和那些已经落网或即将落网的中下层官员身上。
“这…”陈砚秋捏着公文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他虽然料到汴京必有阻力,却也没想到对方能量如此之大,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几乎将郑元化完全摘了出去!这意味着,他们之前所做的很多努力,指向郑元化的那些证据,很可能就此被搁置,难以再追究其罪责!
“蔡京的手,伸得真长啊。”李纲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愤懑,“他这是要断尾求生,保住郑元化,也就是保住他们在江南最大的代理人。只要我们抓不到钱百万,拿不到那本暗账里最核心的证据,郑元化就能安然无恙。而只要郑元化不倒,‘清流社’在江南的根基,就未曾真正动摇。”
陈砚秋沉默片刻,抬头看向李纲,目光灼灼:“大人,那我们…”
“我们当然不能就此罢休!”李纲斩钉截铁地说道,眼中重新燃起斗志,“郑元化想金蝉脱壳,没那么容易!只要我们能找到钱百万,破译暗账,拿到他直接向郑元化行贿、与其合谋的铁证,就算蔡京想保,在铁证面前,官家也未必会继续姑息!至少,也能让郑元化身败名裂!”
他走到陈砚秋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陈提举,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找到破译密码的方法,我们就能扭转乾坤!否则…之前所有的努力,可能真要付诸东流了。”
压力,如同窗外沉重的雨幕,更加实质般地压在了陈砚秋的肩上。他知道,李纲说得对。郑元化的暂时脱身,非但不是结束,反而将斗争推向了更尖锐、更激烈的层面。那本暗账,成了决定最终胜负的唯一钥匙。
回到廨舍,陈砚秋再次坐到了那堆令人头疼的密码面前。汴京的消息像一块寒冰,让他更加清醒,也更加紧迫。他摒弃杂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视那些诡异的符号。
《玉壶清话》…生辰八字…干支节气…数字…
他一遍又一遍地推演,尝试着各种可能的组合与映射关系。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窗外的天色由暗到明,又由明转暗。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准备换一种思路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玉壶清话》中一篇关于星象占卜的记载,文中提到了“纳音”与“五行”的对应关系。他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纳音?干支本身就有纳音五行属性!钱百万的生辰八字,不正是一组干支吗?如果以他的八字纳音属性为基准,来对应《玉壶清话》中某些特定与五行、纳音相关的篇章或字词呢?
这个想法让他精神大振!他立刻根据钱百万的八字推算出其对应的纳音(如“海中金”、“炉中火”等),然后开始在《玉壶清话》中寻找与这些纳音五行相关的描述……
时间一点点过去,草纸上的推演越来越复杂,但陈砚秋的眼神却越来越亮。他感觉自己正在接近真相,那层笼罩在密码上的厚重迷雾,似乎正在被一缕微光穿透。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墨娘子再次匆匆而来,带来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
“先生,我们监视沉舟别院的人回报,昨夜有一批身份不明、操着北方口音的人秘密进入了别院,与沉舟密谈至深夜。之后,沉舟别院的守卫明显加强了,而且…我们安插在附近的一个暗哨,今天清晨被发现失足落水,淹死了。”
失足落水?陈砚秋的心猛地一沉。
北方口音的人?加强的守卫?还有这“意外”死亡的暗哨……
未尽的阴影,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更加凶险。对手的反扑,显然并未因郑元化的暂时安全而停止,反而可能因为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胁,而变得更加激烈和不择手段。
陈砚秋看着桌上那本即将被破译的暗账,又看了看窗外依旧连绵的阴雨。
他知道,最后的决战,恐怕要提前到来了。而他,必须在暴风雨彻底降临之前,握住那把关键的钥匙。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埋首于那堆复杂无比的符号之中,与时间,也与那未尽的阴影,进行着最后的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