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人多,炽姜在宾客中逡巡,竟也没找到贺儇王叔。这偌大王庭,他没有自己人——除了阿彩。
可无论如何,炽姜决心今日一定要去天刑台。他将自身唯一的武器——一把锋利的匕首,贴身带着,或许必要的时候有用。
他手里还有两颗花炮,他知道这伤不了人——是昨夜他从昭月姑母的婚宴上偷偷藏起来的。但是这家伙至少可以发出声响,或许有用呢。
他身上有一对玉牌,是清凉殿的令牌。虽然清凉殿并未有多少“特权”,但是凭此牌自由出入天宫无碍。
此刻,一天才刚刚开始。
天帝和伏夷将素问仙人的天刑时间定在了午时。
炽姜时常在各界游玩,曾见过人间行刑。那阵势极大,人山人海,也极为讲究。人间将“午时三刻”作为最佳的行刑时间。传说是因为此时阳气最盛,以克死人之不吉。
炽姜初见之时只觉得他们“欲盖弥彰”。若是那人真的罪无可恕,若真的判决刑罚相当,有正义凛凛,苍天昭昭,是生是死又有何可惧?
然而仙界常觉得凡人愚蠢,却不料连行刑也要学一学人间。
又或者,是因为他们心中有愧,故而才担忧后果,拿那人间的玄学来震一震冤魂的怒火。
不论从哪方面来看,素问仙人受刑一事,都透露着古怪。
炽姜虽年纪不大,却也知道,从前天界但凡有刑罚,时间和地点都是不公布的。司法神雷神派两人监督,确保执行到位即可。一般默认在西边的“半混之地”悄悄的进行。
而素问仙人的行刑阵势,却是前所未有的。
先是广而告之,再借昭月婚礼之名,将各界权贵召集观刑,而后选在午时,在天堑旁的天刑台上受刑。受的是万雷穿心,蚀骨剥心之刑——这等残忍刑罚,早就不用了。年轻一代的更是从未听说过,连炽姜也是从书上看到的。
而天刑台,据说已经数百万年未曾打开过,更未听说有哪位神仙在此受刑。
一切都透着古怪。
此刻,距离午时还早,炽姜决定先去南二门守着,或许楝姐姐得了消息,想要进来。
他什么也做不了,救不出素问仙人,也阻止不了父王的疯狂,甚至唯一对他施以怜爱的曾祖母,原来竟是这场阴谋的策划人。
可是,炽姜还是想要在这样的时刻里,站在楝姐姐的身边。
此刻,他的内心是如此矛盾:他做好了站在楝姐姐身边的准备,却又盼望着楝姐姐不知道此事。
楝姐姐无依无靠,不来或许更安全。
“无依无靠”,炽姜突然想起了一个人——花信云。
岑家虽被斥责软禁,但是却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岑恽子世代功勋,几代人在天界的积累,树大根深。岑恽子年轻时,最受曾祖母圣母元君喜爱。当年,也正因为玖容的宠爱,岑恽子才能和家族抗争,拒绝了璨泠,甚至自己跑到西海灵岛和花信云成了亲。花家当时便是大厦将倾之势,而花信云受岑家庇护,一直掌管四时花木,兼做天气之神。也只是最近,才和岑恽子一起,被软禁在岑家。
不知道花信云是否知道,花素问要在今日当众受刑呢?
炽姜心想。
岑家,或许能让楝姐姐能见到素问仙人最后一面。
小小炽姜猜对了,却又错了。
玉英神君岑家府上,花信风站在殿前的平场上,看着渐渐升起的太阳,眼中微光闪烁。记得从前,自己的三个女儿最爱聚在这里看日出日落——这里是天上最好的日出日落观景地。禾露是大姐,性格风风火火,若是哪一日说好的一起看日出,有谁贪睡未曾起床,她便非得把那人“打”起来不可。湄煜是最小的孩子,性子最是清冷,即便面对最为雄壮的美景,也不苟言笑。倒是老二瑰云,安静秀美,行事最为妥帖,颇有其父风范。
记得那时候她和岑恽子常常因为禾露和湄煜偶尔的争执而伤脑筋,每每因为儿女之事愁得相顾无言,甚至夜里难眠。而今想来,却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了。
转瞬之间,她们便都离家而去了,死的死,散的散。就连唯一乖巧待在家里的瑰云,如今也不知所踪,生死不明。
这恐怕就是她的报应吧,花信风不止一次这么想。
刚到天上的时候,花信风最害怕的事情,是别人叫她的名字。
尤其是岑恽子。
“信云”,“信云”,他总是这样叫着,脸上总是带着近乎天真的笑容,散发着从心底的愉悦和欢喜。
一开始,她的心是忐忑的,生怕岑恽子发现了什么。却不料,或许是因为他太过喜欢,因而对许多细节都视而不见。渐渐地,花信风的心也安定下来。
她无疑是幸运的。这世上,她爱的人,也深深地“爱”着她。
他们就这样和全天下所有的夫妻一样,摸索着,磨合着。虽然因为花信风的小心翼翼而没有那样的甜腻,却也是相敬如宾,和美夫妻。
直到母亲素问仙人一日来信,说年迈孤独,想收养一女。但是又担心往后自己残魂归去,孩子无所依靠,便想以他们夫妻二人的名义保养一个孩子。
岑恽子自然没有意见,他曾有一段时间甚至建议“信云”将母亲接到天庭奉养。
可是,花信风明白,那个孩子不是别人,正是信云的孩子——自己嫡亲的侄女。
命运对其何其残酷,而母亲,竟然以这种方式提醒她身上肩负的责任和使命。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花信风终究渐渐疏远了灵岛花家。
后来,禾露就出生了。紧接着,瑰云也出生了。孩子们在她和岑恽子之间建立了一种无法斩断的联结,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忙于花神职责,养育孩子,照顾丈夫,将那些前尘往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直到天帝再次降罪于素问仙人,直到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儿”岑素楝找上门来,她才猛然惊醒,原来这一切不是梦,只是她活在了一个虚假的梦中。
似乎到了不得不摊牌的时候了:她辗转得知,天帝将母亲下狱的一项罪名,便是当年她的替嫁之事。
得知实情的花信风,苦笑着,却一丝彷徨也无。
仿佛那日日悬在头顶的巨石,终有一日要落下来了。是生是死,也能得个痛快!
花信风细细的“审问”自己:她后悔吗?
关于和岑恽子的一切,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或许岑恽子不知道,自己是在信云之前见到他的。岑恽子或许早就忘了南海仙人的那个女弟子,曾经带着他在南海仙岛转悠,或许他从未注意到那一双从未曾离开过他的眼睛。
当然,岑恽子也不知道,他们的初遇甚至还在南海之前。在那富丽堂皇的大殿里,她跟随父母亲前来。比起天上的名门贵女,她只是西海一个小小仙子,只能站在靠后的位置,却因此得以将那个人看的更加清楚——那时,岑恽子刚刚当上侍卫长,并非天上人人看好的“玉英神君”。
或许这辈子代替信云嫁给他,并非是一个好的选择。她原本被师傅选中,是要在南海待一辈子的,她也可能是一方疆土的驻守者。
可是那些细碎的甜蜜,那种和心爱之人朝夕相伴、不分彼此的热烈,让花信风觉得一切都值得。
花信风看着那升起的太阳,金光闪耀,和每天照常升起的太阳没有什么区别。岑恽子经常会陪着她看日出日落,经常会因为这天上规矩甚多束缚了她而感到愧疚……
他真的是忠贞不二、无微不至的好丈夫——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夫君了。
这一辈子,要说什么时候是花信风最幸福的时候,那便是和岑恽子,还有三个女儿在一起的时候。看着性格各异却健康成长的孩子们和岑恽子一起玩闹,她觉得自己的“自私”是值得的。
她真的“自私”吗?
这些年,她一次也没有梦见过信云。有时候夜间惊醒,却不知醉梦为何。
花信风常常安慰自己,代替信云来到这里本就是迫不得已,甚至算得上是为家族牺牲。
她可算是问心无愧。
可是,这话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有一件事深深藏在她心中,像那春天入夏时候残留的那一份寒意,总不肯完全散去。
在午夜,在凌晨,在雨天,在阴天,它总能找到机会,让她打个寒噤,或是响个喷嚏,让她不得不记起:原来,她的世界不只有春暖花开,炎夏炙热,还有春寒料峭,和那永远氤氲不散的湿气。
那一件事,她对谁也没说。因为说出来,她便再不能骗自己了。
信云想必是不会原谅她的。母亲自然也不会。
岑恽子呢?花信风想到这里,心中苦涩。
夫妻一世,到现在她也不敢确定,岑恽子爱的到底是当年一见钟情的少女,还是后来相濡以沫的妻子。
当年母亲将信云和灵岛暂时托付给她,后来想想,那时,花家便已是摇摇欲坠了。信云有孕,却又马上要和岑家成婚。显然,孩子并非岑家的。
信云那时是极为信任这个姐姐的,在信风日复一日无微不至的照顾之下,她终于将一切和盘托出。从那一日在天宫和姐姐分开去寻张开说起,到她如何遇到华钰,又如何和他定情,如何山盟海誓,如何非君不可……
信风得到消息,看着憧憬着美好爱情的妹妹,难掩自心中怒火。当此时,天下谁不知道花家小女信云即将和天界的玉英神君成婚。若是那小子真的是妖界贵族,哪有不知消息的,恐怕此时都收到岑家的请柬了。
况且,若那人明知信云身份,明知异族通婚向来是不被允许的,到底是何居心要苦心纠缠?
所以,当她拿到那人给信云的信之后,便更加怒不可遏了。于是,花信风便做了此生最为后悔的事情——她瞒着信云,瞒着母亲,去了小衡之岛,私自见了华钰。
若只是以长姐身份质问这登徒子,倒也不算什么。只是信风那一日着黄衫,风沙缥缈,海雾茫茫,她蒙了面纱,又特意学了信云的样子——这一切,足以让华钰以为,来人便是花信云。
信风是故意的。当下此时,要拯救花家,要解父亲西华山之困,唯有和岑家联姻。而身为花家女儿,绝不可以因为儿女私情,而不顾家族责任,况且此时若让天帝知道,花家女儿还和妖界私定终身,那只会给花家带来更加深重的灾难:仿佛是给虎视眈眈的敌人递了一把刀,让他往你的心窝子里捅。
于是,花信风擅自替妹妹做了决定——她决绝地宣告从此“花信云”和华钰一刀两断,一别两宽。
面对如此决绝的“信云”,华钰恍恍惚惚,失魂落魄,在小岛上晃悠着。
信风确实有些不忍,但想到如今的局势,还是忍住了。
归来之后,信风一直忐忑。看着痴痴等待心上人的妹妹,好几次她都想要将真相说出来。但是后来的某一天,她外出巡视归来,看到一人和信云站在院子中。
院子中的楝花开的实在是好。春光乍现,夏色氤氲。比起叶的翠绿,让人更加印象深刻的是淡紫色。一团团紫色的云,像是一个坠入便不想醒来的美梦。那棵树足足有十米高,站在树下的人,仿佛身置一片紫色的海。
那般梦幻色彩,配上那一对璧人,让信风也忍不住觉得,这风里是带着香味的甜。
直到她走近,看到和素楝一起站着的那人模样,她突然明白了,为何,这花叫“苦楝花”。
堆紫雪漫漫,心事满满。气色悠荡,闻不见香,春尽时,没于芬芳海,独开无人问。
就像此时的她。
信风万万没想到,那殿前的侍卫,那南海的公子,那刻在心上的人,竟然是未来的“妹夫”。
原来他便是岑恽子。
心酸一刻,她确实起了私心,却也认为自己并非私心——信风就是在那一刻下定决心,不告诉信云华钰曾经来信的事。
楝花树下,岑恽子风度翩翩,气质卓荦。花信云仙质袅娜,如花如云。二人似乎相谈甚欢,倒不似花家人担心的那般。